傳筆之後,顧長寧又撐了半個多月。入冬以後他的咳喘越來越重,每天早上醒來都要靠在床頭上喘好一陣。裴小石把南市的郎中都請遍了,每個郎中來的時候信心十足,走的時候都把他拉到門外壓低聲音說差不多的話。他回來時眼眶微紅,嘴上卻說沒事,郎中說是老病,多喝粥就好。顧長寧也不戳穿,只是把粥喝完,把空碗擱在矮桌上,說今天的豆子比昨天煮得更爛了些。
顧明住在慈惠坊的這些日子裡,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不是磨墨,而是去師父床前看一眼。有時候師父醒著,會跟他說幾句話——不是教畫畫,是些零零碎碎的舊事。說貞觀元年洛水邊的柳樹比現在多,天津橋還是木頭搭的,南市賣豆粥的老陳頭挑擔子的時候喜歡拉長聲調喊“豆——粥——嘍——”,喊得整條巷子都聽得見。說辛衡第一次來慈惠坊時戴著半張素白麵具,站在歪脖子棗樹下仰頭看了半天,說這棵樹長得有骨氣。說裴大石的畫像畫完之後不敢給裴母看,因為畫上有箭傷,裴母看了會哭——結果裴母看了沒有哭,只是把畫像掛在牆上,在供桌上放了一隻盛了半碗粥的碗。這些舊事他以前零零星星地講過,但沒有像這幾天這樣,一件一件地翻出來,像是在清點一本在心裡記了很多年的舊賬。顧明坐在床邊靜靜地聽著,把這些人和事一個一個記在心裡。他隱隱覺得這不是普通的閒聊,師父己經把所有的畫都傳給他了,現在在傳比畫更重的東西——畫師的記憶。畫可以自己看,記憶必須有人講。
這天傍晚,顧長寧忽然讓裴小石把他扶到棗樹下去。裴小石說外面冷,西北風颳得正緊,等明兒出了太陽再出去。他說出了太陽就晚了,就現在。裴小石拗不過他,只好給他裹了兩層舊棉袍,又往他膝蓋上蓋了一條毯子,和顧明兩個人一左一右扶他到棗樹下的竹椅上坐下。
冬天的棗樹己經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西北風裡輕輕晃動。樹根下的石安刻著歪脖子棗樹的青石,樹疤處被前幾日的一場霜凍出了淺淺的白印,石紋裡嵌著一層極薄的霜屑。
“顧明,我今天叫你來,是有一件東西要交給你。”
他讓裴小石把廂房裡那隻舊木櫃最底層的檔案盒取出來。裴小石依言搬來一隻蒙著細灰的舊木盒,盒蓋上沒有貼標籤。顧長寧接過盒子,枯瘦的手指在盒蓋上輕輕拂過,然後把盒子開啟。
裡面是一幅長卷。不是掛在牆上的那幾幅,也不是藏在檔案盒裡的那些舊稿。是一幅橫貫了整個大唐的長卷——從貞觀元年畫到神功元年,顧長寧用了一輩子才畫成的《神都魂魄圖譜》。長卷上畫的是洛水兩岸的神都洛陽——洛水從西北流向東南,兩岸有南市、慈惠坊、天津橋、白馬寺、修善坊,每一座坊巷都畫得清清楚楚。坊巷之間是數不清的人——賣蒸餅的小趙和他的祖父老趙西,賣豆粥的小陳和他的曾祖老陳頭,撐船的老船工,洗衣的婦人,牽駱駝的胡商,蹲在茶攤邊抿著嘴唇的腳伕。還有裴大石,歪脖子棗樹下噙著笑的年輕禁軍。還有裴母,踮著腳夠幹棗的老婦。還有明空,感業寺禪房裡瞳仁只畫了一半的尼姑。還有辛衡,戴面具的無面堂堂主。還有蘇子敬,在護心鏡上從來不畫反光的老畫師。還有石安,蹲在棗樹下鑿石頭的石匠。還有裴小石,拽著畫師袖子求畫的少年,和坐在棗樹下剝豆子的老人。還有那些沒有被畫進明堂穹頂的人,那些從來不需要任何帝王低下頭去看的普通人——賣魚的漢子、搓草繩的瞎婆婆、抱著孩子從巷口跑過的年輕婦人。每一個人旁邊都有蠅頭小楷寫著名字和身份,有些名字很完整,有些只寫了“撐船人”“茶攤腳伕”“白馬寺沙彌”,還有一些只寫了半句——“此人蹲於南市茶攤,言及推事院‘求破家’之刑,抿唇良久,終不置一辭”。
顧明捧著長卷,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拂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小字。他依次辨認著那些熟悉的筆跡:祖父用炭條勾出的洛水岸線,師父用秋毫筆補上的坊巷人物,還有辛衡用針尖在燈下刻出的檔案標籤——那些標籤後來被師父原樣臨摹在每個人的衣紋裡。一張紙,三代人的手指在同一個位置落過筆。紙己經脆了,但那些名字還在,那些臉還在,那些被歷史漏掉的人還在。
“這就是《神都魂魄圖譜》。貞觀元年,我畫了第一幅——裴大石。然後畫了六十八年。這幅畫從來不是為了掛在凌煙閣上,也不是為了存進將作監的檔案庫。它是給那些被歷史漏掉的人留一張臉。你伯祖在武德年間畫過一幅洛水圖,被煬帝燒了,你祖父用一輩子都沒能把它找回來。我現在把這幅圖譜交給你——不是給你一個人,是給你往下傳。你以後也會老,也會死,但在那之前你必須找到下一個畫師,讓他繼續畫下去。不管將來天下變成什麼樣子,這幅畫上的神都永遠不會陷落。這就是顧家的筆——筆可以擱在明堂頂上,也可以埋在棗樹下,但畫不能斷。”
顧明跪在棗樹下,雙手接過《神都魂魄圖譜》。長卷很輕,紙己經發脆了,但那些人的重量壓在他掌心裡,比一擔柴、一筐棗、一幅牆上的壁畫都要沉。他鄭重地磕了三個頭,每一下都磕在石安刻的青石上,石面上的霜屑嵌進他額頭的皮膚裡,冰涼而真實。
“師父,我記住了。存真。”
顧長寧靠在竹椅上閉上眼睛。他把這輩子最後一幅畫交出去了,現在他終於可以歇一歇了。西北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棗樹光禿禿的枝丫簌簌作響。洛水上的櫓聲遠遠地響著,吱呀吱呀的,像老船工在哼一支沒有詞的歌。月亮從邙山方向升起來,照著歪脖子棗樹上那道凍裂的舊疤。石安刻的青石被月光鍍上了一層銀灰色的光澤,石頭上的棗樹和頭頂的真棗樹在同一個方向輕輕搖動。
顧明把長卷小心翼翼地卷好放進木盒裡。他知道從今天起這幅畫不再是師父的畫,是他的畫。而他要在上面畫下的第一筆,是師父自己。
)完 章一十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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