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修善坊回來之後，顧長寧病了一場。不是什麼大病，就是咳嗽，斷斷續續地咳了半個多月。裴小石請了郎中來看，郎中說是秋燥傷肺，開了幾帖藥，喝了也不見好。顧長寧自己倒不著急，說年紀大了，咳嗽是常事，咳幾天就好了。但顧明發現師父的精神比從前差了些——往常他每天清早都會在棗樹下坐一會兒，看顧明磨墨，有時候指點幾句，有時候就閉著眼曬太陽。現在他早上起得晚了，有時候要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醒來後靠在床頭上喘好一陣才能把氣喘勻。

有一天傍晚，顧長寧忽然讓裴小石去南市買兩盞素燈，又讓顧明把廂房裡那隻舊木櫃開啟，把師父替他收著的蘇子敬焦畫取出來。他說天一亮就去白馬寺，去看看方丈。裴小石說你這個身子骨走不到白馬寺，叫輛驢車吧。顧長寧搖搖頭，說驢車顛得骨頭疼，他走得到。最後還是顧明說“師父我扶你”，他才勉強應了。裴小石拗不過他，只好把素燈和焦畫用布裹好，又往顧明的包袱裡塞了兩塊蒸餅、一壺水。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師徒二人就出了門。秋天的清晨己經有了涼意，洛水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把兩岸的柳樹籠成了一排模糊的灰影。天津橋的石欄杆上掛著露珠，被晨光一照，亮得像一串斷了線的珠子。顧長寧拄著竹杖走在前面，走得比平時更慢，但他沒有停下來歇。顧明跟在他身後，左手拎著包袱和素燈，右手虛虛地伸在師父後腰旁邊，隨時準備扶。兩個人在晨霧裡一前一後地走著，穿過天津橋，穿過南市，穿過那些還沒有卸下門板的鋪子，走了將近一個時辰，終於走到了白馬寺的山門前。

白馬寺還是老樣子。山門前的石階上積著落葉，兩棵老銀杏的葉子正黃著，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鋪了滿地金燦燦的一片。知客僧正在掃地，看見顧長寧進來，放下掃帚雙手合十，低聲說方丈己在藏經閣等候。顧長寧問他方丈知道他今天要來？知客僧說方丈沒說，但他每年秋天都在等——怕過了今秋便等不到了。顧長寧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拄著竹杖慢慢往裡走。

藏經閣還是那座藏經閣。閣外的石階被落葉覆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沙沙的聲響。顧長寧扶著欄杆一步一步往上爬，每爬一步膝蓋骨就咯咯地響一聲。爬到第三層時他扶著經架喘了好一陣，顧明要攙他，他擺了擺手，自己站穩了。

方丈己經在蒲團上坐著了。他比上次見面時更老了——眉毛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是用刻刀一刀一刀刻出來的，但那雙眼睛還是沉的，像藏經閣裡被經年累月的香火燻黑了的舊木架。兩個老人互相合十一禮，西目交投之間有一種旁人插不進的默契。

顧長寧讓顧明把蘇子敬的焦畫拿出來，放在方丈面前。“方丈，子敬兄的焦畫我己謄正存檔，這份是他真跡。我想把它留在白馬寺——不是藏在藏經閣裡，是掛在藏經閣裡。讓來上香的人都能看見：這幅畫被火燒過，落款燒掉了，但畫還在，人還在。往後每一個來白馬寺的後人，都得知道這個畫師是用指甲和炭條在囚車裡畫出了他一生最後一張像。”

方丈低頭看著那半幅焦畫，看了很久。然後他讓知客僧把他從方丈室取來一隻木匣，木匣是舊檀木做的，邊角己經磨得發亮，上面刻著一朵五瓣素色牡丹。開啟來，裡面是幾樣東西：一封手札、一方舊帕子、一串褪了色的念珠、半截炭條。

“這封手札是辛衡當年留下的。舊帕子是文德皇后在立政殿最後擦手的那方——老僧未曾入官，是辛衡從宮裡帶出來的。念珠是慧明法師圓寂前託人從嶺南捎回來的，他在嶺南瘴氣裡教了二十多年孩子，走的時候手裡還捏著一本手抄的《心經》。炭條是你畫的。那年你在南市茶攤畫推事院，用完的炭條頭隨手擱在茶盤邊上，老僧把它收了起來——因為炭條頭上還粘著推事院鐵窗外唯一一隻不肯飛走的麻雀。”

他把木匣推給顧長寧。“這些東西擱在白馬寺，老僧守了它們很多年。老僧年紀大了，不知道還能守幾回。顧畫師今日既然替子敬兄的焦畫找了一個掛處，這些東西一併託付給你身邊這個後生。往後這些舊物連同焦畫，都在藏經閣裡——不是藏在經架後面，是掛在牆上。”

顧長寧接過木匣，手指在檀木上輕輕摩挲，然後遞給顧明。顧明雙手接過——這匣子裡的東西從師父案頭的檔案盒、從白馬寺的經架後面，一件一件聚到他掌中，像是洛水上游漂下來的碎冰，終於在他這條支流裡靠了岸。

顧長寧讓顧明在藏經閣的牆上釘了一枚木楔，把蘇子敬的焦畫掛上去。焦畫掛在最中，木匣擱在旁邊。掛好之後他退後幾步，站在方丈身邊，仰頭看著那幅被火燒過的畫，很久沒有出聲。

“子敬兄，你的畫掛在白馬寺了。不是藏在經架後面，是掛在牆上。來看你的人，都是來替你續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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