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以後，顧長寧把明堂穹頂的草稿全部畫完了。厚厚一摞，攤開來能鋪滿整間廂房的地面——每一格都標好了方位、尺寸和配色，每一幅人物速寫都編了號貼在對應的格子旁邊，連每一塊瓦當的紋樣都單獨畫了放大稿。鄭畫師從長安來信說將作監己經備好了顏料和膠料，等他這邊定稿就派專人送過來。他在回信裡只寫了一行字：顏料不急，幫我送幾刀上好的楮皮紙來，要洛陽產的，越舊越好。
楮皮紙是洛陽土法造的，纖維粗，拉力強，能吸住礦物顏料的重彩。長安產的宣紙雖細，但掛不住石青和硃砂。明堂穹頂用的顏料都是將作監特製的，每一兩都要從西域和嶺南運來，價比黃金。他不能用次紙。
等紙的日子裡，他又去了一趟慈惠坊。不是去裴家，是去巷口看那棵歪脖子棗樹。棗樹開花了，淡黃色的小花藏在葉子中間，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在樹下站了很久，想起那年春天第一次走進這條巷子，裴母正踮著腳夠幹棗，手指將將碰到，還沒碰到。他叫了一聲“裴家娘子”，她回過頭來，眼白上佈滿紅絲，眼角的紋路像是被刀刻出來的。
三十多年了。他畫了裴大石，畫了歪脖子棗樹，畫了巷口的石榴樹，畫了供桌上那隻破了一個口的粗瓷碗。但他從來沒有畫過裴母。不是不想畫，是每次提筆都覺得墨太重了——這個婦人這一生承受的東西，他的筆提不起來。她在信裡從不要他畫她，她只要他替大石畫。大石的臉留在紙上了，她自己從來沒有。
那天從慈惠坊回來，他鋪開一張新紙，開始調一種從來沒有用過的灰色——不是墨，是把白堊粉和極少量的松煙墨混在一起，調成一種極淡極淡、幾乎看不出來的灰。像是灶膛裡的餘燼被風吹冷了以後的顏色，又像是冬天早晨洛水上還沒散盡的霧氣。他用這種灰色畫了一個背影：一個老婦，蹲在灶臺前往鍋裡添水。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顴骨下是兩道深深的陰影。她的手粗糙，關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灰。她的頭髮全白了，用一根舊木簪彆著，幾縷碎髮散在耳邊。她微微弓著腰，不是彎腰駝背的那種弓，是扛了一輩子東西之後骨頭自己調整出來的弧度。
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在紙上停很久。畫到那雙眼睛的時候，他的筆懸了很長時間——他畫了她的眼睛。不是瞎了以後那雙渾濁的、看不清任何東西的眼睛，而是三十多年前她站在棗樹下踮著腳夠幹棗時的眼睛。眼白上佈滿紅絲，眼角紋路深刻，瞳仁裡有一股不肯熄滅的東西——不是野心，不是憤懣，是一個母親在等兒子的畫像等了將近一年之後，還沒有放棄的執拗。
畫完最後一筆，他把筆擱下，退後兩步看著這幅畫。《裴母守像圖》。他拿起筆，翻過畫像，在背面寫下一行字，每一個字都用力極輕極慢，像是怕在紙上留下一丁點多餘的痕跡——
“裴門寡母，夫早亡。長子大石歿於玄武門之變，幼子小石以編草螞蚱為生。母每日以粥供長子畫像，三十餘年風雨不廢。失明後仍以手量畫，摩挲不止，至死不渝。畫師顧長寧記。”
裴小石的腳步聲在巷口響起。片刻後，他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豆粥，看見那幅畫像，整個人定在了門口。他把粥放在桌上，湊近了看，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供桌前，把那幅畫掛在牆上。掛好之後他退後幾步，忽然說了一句：現在裴家西口人都在牆上了。
顧長寧走過來，和他並肩站在牆前。牆上掛著裴大石忍笑的嘴角，掛著歪脖子棗樹凍裂又癒合的樹痂，掛著巷口的石榴樹結了三顆果子。現在也掛著一個踮著腳夠幹棗的婦人——不是瞎了以後摸索著畫像的她，是三十多年前眼白上佈滿紅絲、眼角紋路深刻、瞳仁裡有一股不肯熄滅的東西的她。每一個母親都該有一幅像，不是留給史官的，是留給兒女的。而裴母的像與別人不同——她是先有了兒子的像，才有了自己的像。
裴小石又在畫像前站了好一陣，忽然問他什麼時候去明堂上架。顧長寧望著窗外棗樹新發的嫩芽，說快了。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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