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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畫魂生_第十一章 史館(1)

永徽六年,冬十月。

立後大典的餘波還沒有散盡,史館立傳的詔書就正式下來了。不是中書省的牒文,是天子的明詔——命中書侍郎許敬宗監修《武后實錄》,將作監待詔顧長寧繪製卷首御容像。詔書末尾有一行小字:“畫師顧長寧,先後為文德皇后、太宗皇帝及凌煙閣功臣繪像,筆法精審,尤擅傳神。今命其為皇后御容,以冠史冊。”

這行小字是誰寫的,沒有人知道。但語氣不是許敬宗的。許敬宗寫文章喜歡鋪排對仗,不會用“筆法精審,尤擅傳神”這種內行話。這行字像是出自一個懂畫的人之手——或許是閻立本,或許是宮中哪個看過他畫的老翰林。顧長寧沒有去猜。他只知道,這道詔書一下,他就再也沒有任何拒絕的餘地了。

接詔之後,他去了辛衡的檔案庫。辛衡依舊是老樣子,坐在那間窗戶朝北的屋子裡,就著一盞豆油燈修補舊畫。這次修的是一幅前隋的佛像,畫上的佛陀半邊臉己經被蟲蛀空了,辛衡正用極細的筆鋒一點一點地填補缺失的金粉。顧長寧坐在他對面,把詔書的事說了。

辛衡放下筆,摘下老花鏡擱在案上。那雙結了薄翳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疲憊,但聲音還是那麼穩:“你來找我,是想問我該不該畫。”

“詔書己經下了,我沒法不畫。但我不知道——這幅畫會被許敬宗拿去做什麼。”

“做什麼?拿來墊她的龍椅。”辛衡說起許敬宗修《武后實錄》,語氣像在說一件他早就知道會發生的事。將來的史官要寫這段歷史,第一個看到的就是許敬宗寫的實錄。實錄的卷首,就是顧長寧畫的御容。這幅畫會被裱在史館牆上,文武百官、西夷使節都要到此觀瞻——他們會看到一張溫良恭儉的面孔,端莊、賢德、堪為天下母儀。而許敬宗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重新戴上老花鏡,拿起筆。“我知道你不願意。但他請旨了。請御旨來召你,就是為了讓你沒有餘地推辭——既無餘地,你就不必再推。但畫還是在你手裡。畫什麼樣,許敬宗管不了。他只會看像不像,不會看那雙眼背後藏著什麼。你只管畫你的。”

顧長寧看著辛衡筆下那幅殘破的佛像——佛陀的半邊臉還是空的,蟲蛀的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在經歷一場無聲的剝離。辛衡沒有再說話,專注地將筆尖落在佛像缺失的嘴角上,極輕極穩地補上了第一筆金粉。

繪製御容像花了一個多月。

顧長寧在史館的側殿支了一張臨時畫案。殿內光線昏暗,只有南窗透進來一束窄窄的日光,從辰時到午時剛好能照在畫案上。他每天天不亮就到,趁著晨光先畫一個時辰,然後在日光最盛的午時再畫一個時辰。下午光線偏了,他就擱筆,去檔案庫找辛衡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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