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寧握著茶碗的手定住了。
突厥。二十萬。渭水北岸。這些字眼一個一個砸進他的耳朵裡,像是有人在遠處敲一面巨大的戰鼓,每敲一下,地就顫一分。他想起一路上在汴渠看到的景象——往東走的船比往西走的多得多,船上裝的不只是貨物,還有拖家帶口逃難的百姓。船老大們不願多說,問一句答半句,只是悶頭搖櫓。原來不是因為怕查船,是因為他們知道前面有什麼。
“皇上呢?”
“皇上還在宮裡。”趙崇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聽說皇上要親自去渭水,在便橋跟突厥人會面。朝堂上吵翻了天,有人說這是自投羅網,有人說這是以退為進。長安城裡裡外外都在調兵,東市的米一天漲了三次價,老百姓己經開始往南邊跑了。”
顧長寧沉默了。他本來想告訴二舅,自己到長安來是為了見長孫皇后,是為了禁畫令的事,是為了那些被燒掉的畫和被封住的筆。但此刻他張了張嘴,覺得這些話說不出口。突厥二十萬大軍壓境,天子要親臨便橋,整座長安城懸在刀尖上——誰會在乎一個畫師能不能畫人?誰會在乎洛陽慈惠坊裡一幅掛在牆上的遺像?
但他轉念又想,若是此刻不問,那禁畫令就會一代一代壓下來,畫師不敢畫人,百姓不敢追憶,玄武門的血會變成一個連提都不能提的名字。他來長安,不是為了在太平盛世裡錦上添花,而是為了在最難的時刻,問一聲——為什麼。
“二舅,”顧長寧放下茶碗,“我明天要去見一個人。”
“誰?”
“禁軍統領,常何。”
趙崇手裡的茶碗差點掉了。他瞪大眼睛看著顧長寧,臉上的表情不像是看外甥,倒像是看一個剛從洛水裡撈出來的瘋子。
“常何?朱雀門上那個常何?那是天子的近臣,你一個洛陽來的畫師,怎麼見得著他?”
“有人給了我一封信。”顧長寧從懷裡掏出那封火漆印著無麵人像的信,“他說常何欠他一個人情。”
趙崇盯著那封信,沒有伸手去接。他在燈光下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顧長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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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八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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