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七年,秋七月。
長孫無忌死後,朝廷裡的舊黨被連根拔起。許敬宗主持的審查從大理寺蔓延到御史臺,從御史臺蔓延到六部二十西司,每一條線索都像洛陽鏟一樣往下掘——先挖出一個名字,再從這個名字挖出十個名字,再從十個名字挖出一百個名字。沒有人知道這把鏟子什麼時候會停。也沒有人知道自己會不會是下一個被挖出來的人。
顧長寧在將作監的畫室裡聽閻立本說這些事的時候,手裡的筆一首沒有停。他在畫一幅輿圖——將作監新接的差事,為工部繪製洛陽漕運新渠的示意圖。圖上的洛水從洛陽城中間穿過去,兩岸標滿了碼頭、糧倉和閘口的符號,每一個符號都要用極細的筆鋒勾出邊框,再用淡墨填上陰影。這種活不費心神,但費手。他畫了一上午,手腕己經開始發酸。
閻立本坐在旁邊看他畫,手裡那把摺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沿。扇面還是那幅洛水煙柳,被顧長寧改過之後,柳條終於有了被春風揉軟了的勁兒,但扇骨己經換過兩次了——閻立本用東西不愛惜,畫院的人都知道。
“你這個月去畫院了幾趟?”閻立本忽然問。
“兩趟。”
“兩趟。”閻立本把摺扇合上,“你不覺得畫院最近少了很多人?”
顧長寧手裡的筆頓了一下。他當然注意到了。畫院本來人就少,最近更是冷清得不像話——原來負責校色的兩個老畫師不見了,一個據說老家在趙國公府的封地上,另一個更糟,年輕時跟長孫無忌的某個幕僚拜過同一個老師。負責裱畫的鄭師傅也走了,他的罪名最荒唐——他給褚遂良裱過字。許敬宗的洛陽鏟挖到了畫院,挖出來的不是什麼謀反大案,是一群只會拿筆不會拿刀的畫師,他們的罪名加起來無非是“與某府有舊”“替某人裱過畫”“在某人府上教過畫”。這些罪名不夠殺頭,但夠丟官、夠流放。
“辛先生怎麼樣?”閻立本問。
“還在檔案庫。畫院裡的風還沒吹到他那裡。”
“讓他小心。許敬宗的人最近在查文德皇后的舊檔,檔案庫首當其衝。誰手裡有舊檔,誰就得說清楚來路。不合規的,一律收繳。說不清楚的,人檔並辦。辛衡手裡有多少不合規的舊檔,你比我清楚。”
顧長寧當然清楚。那九百多幅違禁畫,每一幅都是辛衡親手編號、貼籤、入架的。它們現在叫“存真檔”,叫“畫院檔案庫特藏”,在畫院裡是公開的秘密。但許敬宗的人一旦開始查舊檔,這些畫就不再是秘密,而是罪證。辛衡保了它們將近三十年,從無面堂保到畫院,從暗處保到明處,可到頭來明處也不安全了。
“許敬宗到底要什麼?”顧長寧擱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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