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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止漫長_血(1)

血

萇斕從來沒有公開過自己的新住址。從書店同事那裡聽說養母在打聽他的下落之後,他當天就搬了家。新公寓離書店更遠,小區有門禁,電梯需要刷卡。他以為這樣就能安全了。他給每一隻貓都打了疫苗、做了絕育,在陽臺上裝了防護網。小灰最喜歡趴在窗臺上曬太陽,肚皮朝上,尾巴搭在花盆邊緣輕輕晃動。他每天下班推開門,小灰會跑過來蹭他的腳踝,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他把它抱起來,感覺到它溫熱的小身體貼在胸口,想起那個雨夜在垃圾桶後面撿到它的晚上——也是這麼小,這麼軟,這麼需要被保護。他救了它,它也救了他。每天早晚按時吃藥時,小灰會跳上他的膝蓋,用腦袋頂他的手心,像是在提醒他不要忘記。

但養父母還是找到了他的新地址。

那天書店派他去外地參加一個為期三天的培訓。他把鑰匙交給忘海,託他每天來餵貓。忘海說好,每天早上喂完貓給他發照片。第一天,照片裡小灰蹲在食盆前埋頭吃糧,尾巴豎得筆直。第二天,照片裡幾隻貓擠在沙發上睡覺,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它們起伏的肚皮上。第三天,他提前結束培訓,傍晚到家,推開門,燈亮著。玄關的鞋櫃上放著一串陌生的鑰匙——不是他的,不是忘海的。客廳裡沒有人,但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腥味。沙發上的灰色墊子溼了一大片,顏色深得像被墨汁潑過。他的腳步釘在原地,聽見臥室裡傳來一聲短促的貓叫,然後安靜了。他衝進臥室,看見養母站在床邊,手裡攥著一根晾衣杆,養父蹲在窗臺邊,正在解陽臺防護網的鐵絲。窗臺上、地板上、床單上全是血。小灰躺在床角,灰白色的毛被染成暗紅,肚子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它睜著眼睛,瞳孔已經渙散了,但身體還是溫熱的。

萇斕撲過去把小灰抱起來,用手捂住它肚子上的傷口,血從指縫裡湧出來,流在他的手背上、袖口上、膝蓋上。他喊它的名字,小灰,小灰。它的尾巴輕輕動了一下,然後停了。它沒有再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他把臉埋進它的絨毛裡,聞到了血腥味、沐浴露殘留的清香、還有窗臺上那盆薄荷被撞翻後瀰漫開來的涼意。

養母把晾衣杆往地上一扔,聲音尖利而理所當然。她說你現在滿意了,所有人都在罵我們,你高興了。你以為搬了家我就找不到你?她開始數落他的罪狀——不接電話,換了住址不告訴他們,把他們發到網上的證據害得他們被所有人罵。她每說一句,養父就在旁邊用拳頭砸一下牆。然後他們開始砸東西。書架推倒了,茶几上的紫砂杯滾落在地,杯底磕掉的那塊瓷碎片彈到沙發底下。書桌上的相框摔碎了,那是父母在超市裡偷拍的照片——他腮幫子鼓著,筷子夾著一個溏心蛋。

萇斕把小灰輕輕放在床上,用被角蓋住它小小的身體,站起來。他拿起手機,沒有打給忘海——忘海正在加班,今天的專案很重要。他直接報了警,然後走到客廳,擋在養父面前,用手按住他正要砸向電視的胳膊。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裡。他說你們砸夠了沒有。警察馬上就到,你們砸的每一樣東西我都會拍照留證,你們摔死的貓我會做屍檢,你們非法闖入、故意毀壞財物、虐待動物——每一條我都記著,一條都不會漏。他說話的時候眼眶是紅的,手在發抖,但他沒有後退,像忘海的父親當年擋在養父面前時一樣站得很直。

養母楞了一下,然後開始哭——不是悔恨,是憤怒。她指著萇斕的鼻子罵他沒良心、白眼狼,聲音又尖又碎,在滿是血腥味的客廳裡迴盪。警察來得很快。門禁監控、電梯刷卡記錄、鄰居的證詞,每一條都指向同一個事實——養父母用非法手段獲取了萇斕的住址並擅自闖入。他們被帶走時養母還在喊著什麼,聲音被電梯門截斷,走廊裡只剩下警用對講機的嗡鳴。

忘海趕到的時候,警察已經走了。他看到萇斕坐在床邊,懷裡抱著被血浸透的被角,小灰安靜地躺在他膝蓋上。他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來,什麼也沒說,只是把自己外套脫下來裹住小灰,然後握住萇斕的手——兩隻手都握著他的,和很多年前在醫院病房裡一模一樣。那天也是他趕過來,也是滿身的血,只是那時流的是萇斕自己的血,現在是小灰的。

萇斕抬起頭,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圍巾上的雪。“它才兩歲。它每天早上蹭我的腳踝叫我起床,比鬧鐘還準時。它最喜歡那個毛線球,是你媽織圍巾剩下的。”忘海把他的手攥得更緊了一些,說我知道。萇斕低下頭,把臉埋進忘海的肩窩裡,沒有哭聲,只有肩膀在輕輕顫抖。他說我按時吃藥,我搬家,我裝防護網,我以為這樣就能保護它們。忘海的下巴抵在他頭頂,過了很久才開口,聲音和每次在路口說“紅棗茶,八顆”時一樣平穩,但尾音微微發顫。他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不是你的錯,你不需要一個人扛。

窗外梧桐樹的葉子開始落了。明天早上他們會去警察局做筆錄,把門禁記錄和鄰居證詞交給警方,把養父母闖入的證據一條一條整理清楚,交給律師。書桌上的紫砂杯碎了,他會用膠水把碎片一片一片粘回去,杯口朝外,和以前一模一樣。他失去的永遠失去了,但他還可以帶著那些裂縫繼續活下去。

而忘海馬上要和他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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