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的日頭剛爬過城牆,斜斜地鋪在十字街口,把半化不化的雪泥曬得黏糊糊的。
十字街口老槐樹底下,豆腐張來的夠早,把挑子支得穩穩的,上面蒙豆腐的溼布冒著絲絲白汽。
他搓著凍得通紅的手,眼角的皺紋裡還凝著霜,卻依舊咧著嘴招呼路過的街坊:“剛磨的嫩豆腐嘞!開春的井水點的,鮮著呢!”
挑子旁邊,修鞋匠老趙依舊摟著他那口油膩的木箱,蜷在向陽的牆根下。
趙鞋匠眯著眼,半睜半閉,手裡摩挲著一隻磨破了底的布鞋,針腳在指間麻利地穿梭,嘴裡叼著的旱菸袋沒點火,只是習慣性地咂摸著,像在琢磨什麼心事。
“張哥,昨兒後半夜,你聽見城外的汽車聲沒?”
賣炭的孫二趿拉著破棉鞋,踩著雪泥湊過來,懷裡揣著個癟了的煙荷包,嗓門依舊咋咋呼呼。
“我起夜瞧見了,一溜的卡車,蒙著帆布,聽說是拉‘特選材’的,這小鬼子都看得緊著呢!”
孫二左右擺頭,確認周圍沒有什麼生面孔後才聊起來。
豆腐張切豆腐的刀頓了頓,抬頭往西街鬼子據點的方向瞟了一眼,壓低聲音:“可不是嘛!那大車動靜可不小呢,我睡到後半夜就給我驚醒起來了,看這動靜,這‘特選材’指定金貴得很吶!。”
他正說著,手上用布包起一塊豆腐,遞給湊過來的婦人,手指沾著豆沫,卻依舊笑得憨厚。
“再金貴也填不飽咱們的肚子。”一個蒼老的聲音插進來,裁縫陳婆子挎著針線籃,慢慢挪到牆根下,找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下。
她花白的頭髮用藍布帕子包得整齊,手裡拿著件打了好幾塊補丁的棉襖——那是她小孫子的,袖口磨破了又縫,縫了又磨,己經看不清原本的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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