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茸轉身上了臺階。走了兩步她聽見席恩在背後又補了一句：“裴茸。”她停住，沒回頭。“你人真好。”席恩說。

裴茸站了兩秒。她沒接這句話，繼續往樓上走了。回了教室她坐下來翻開水杯喝了一口，水涼了，順著喉嚨下去的時候她忽然覺得胸口那個地方空了，像一大塊被掏走了什麼都沒填進來。她在想自己為什麼要跟席恩說那些。說柯淮喃喜歡吃牛肉麵，說他不吃甜的，說全麥麵包他一點點撕著吃。她說完了之後那些畫面全冒出來了，一個接一個，擠在她腦子裡塞得滿滿的。

她趴在桌上，把臉埋進胳膊裡。

第九天。第十天。

柯淮喃的桌面上多了些東西。一袋麵包，保鮮袋換了兩次，蝴蝶結一次比一次打得像樣了。旁邊又多了一盒牛奶，純的，放在麵包旁邊。再後來多了一張便利貼，藍色的，上面只有兩個字：“等你。”筆跡不是柯淮喃的，圓圓的，有點幼稚。

裴茸路過的時候掃了一眼。她把那兩個字看了兩遍，走過去了。她知道不是她放的。她那天跟席恩說了那些之後席恩再沒來找過她，但那袋麵包從肉鬆的變成了別的口味又變回了肉鬆的，牛奶盒子從純牛奶變成了高鈣奶又變回了純牛奶。裴茸看著那些東西一天一天地變化，她想，席恩大概真的在認真記。

第十一天早讀，裴茸來晚了。

她進教室的時候已經打了鈴，走廊上安安靜靜的，她快步走過一扇扇窗戶，陽光從玻璃透進來投在瓷磚上，一塊一塊的。她推開教室後門的時候先低著頭，怕吵到別人早讀，然後她抬起眼往座位上走。

餘光掃過了第三組第四排。掃過去的時候她的腳頓了一下，整個人停在了教室最後面。

柯淮喃坐在那兒。

他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顴骨的線條比以前更分明，校服穿在身上肩膀那裡空蕩蕩的，像衣服大了一號。他右臉頰上有兩道劃痕，從顴骨拉到下頜，結了暗紅色的痂，像兩條幹涸的河。一隻眼睛的眼角青了，青紫的顏色蔓延到眼尾，襯得那隻眼睛比另一隻更黑更深。他整個人像從水裡被撈上來又晾了半乾的樣子，臉色白得沒什麼血色，嘴唇也是淡的，眼下一片青黑。

裴茸站在後門口。她攥著書包帶子的手收緊了，指節發白。

柯淮喃聽見門響抬起頭。他看到她了。隔著大半間教室，隔著幾十張桌子和椅子，隔著從窗戶照進來的晨光，兩個人對上了視線。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想叫她的名字，嗓子沒出聲音。他眼睛裡的東西太多了——疲倦、難堪、那種“被你看到了”的窘迫、還有一點小心翼翼的，像在等她臉上露出什麼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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