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陸菊人給井宗秀說崔濤有病不能來吃席了,那是說了謊,崔濤壓根還沒回鎮。十天前崔濤就讓人捎了口信,說三合縣分店生意很好,可能在六個分店要拿頭名,而因一筆賬,得耽擱些日子才能回鎮。就在井宗秀請大家吃了暖鍋的四天後,崔掌櫃是回來了,但三合縣分店出了事。
就在收回欠款的當天晚上,店裡早已打了烊,崔掌櫃和孫舉來四個夥計打麻將,有人敲門說要買茶,開了門就進來了五個人。其中一個短衣打扮的先問了綠茶價,又問了黑茶價,說:這黑茶怎麼樣嗎,價陣高的!孫舉來說:貴是貴,可錢能認得貨麼!那人說:這話說得好!美得裕,這牌子也好麼,是平川縣的?崔掌櫃說:不,是渦鎮的。那人說:渦鎮還不是平川縣?崔掌櫃說:渦鎮就是縣城,縣政府在那兒,將來就是渦鎮縣。那人說:有個人也是渦鎮的麼。崔掌櫃說:誰?那人說:井宗丞。崔掌櫃說:啊那是井旅長的哥哥。那人說:這就好!他哥哥要出遠門,來取些盤纏。崔掌櫃驚了一下,說:啥?那人說:來取些盤纏。一隻手五個指頭還在櫃檯上彈著。崔掌櫃一身冷汗出來,知道要遭綁票了,面如土色,當下跪了,說:爺,爺呀,你們是什麼人,這小店小買賣的,我們又都是夥計。那人說:別害怕,我們不是土匪來綁票的,只是取些盤纏。崔掌櫃看著另外四人,四人都把槍掏出來拿在手裡,他就叫孫舉來把錢快拿出來。孫舉來說:你明日不是要回鎮嗎,咱沒錢呀。崔掌櫃說:你這娃,做生意是錢在前人在後啊!他自己倒把兩筐銀圓拿出來。那人就對孫舉來說:這怎麼就沒錢啦?唵?!你是夥計?孫舉來說:嗯。那人說:他是掌櫃?孫舉來說:嗯。那人說:你一輩子都當不了掌櫃!崔掌櫃說:娃還小,不懂得禮數。我可是把所有錢都拿出來了,你們不要殺我們。那人清點了銀圓,卻從口兜掏出一枚戒指,說:這你收下,算是個借據。崔掌櫃說:要啥借據,都是井家的麼。那人說:親兄弟明算賬啊!再次把戒指放在了櫃檯上。
崔掌櫃隻身騎了頭騾子趕回渦鎮,把遭搶的實情給陸菊人說,說了一半去了趟廁所,回來再說。如晴天一個霹靂,陸菊人身子搖晃了一下,但她立即坐直了,卻問:傷人了沒?崔掌櫃說:人倒沒傷。陸菊人說:這就好。崔掌櫃說:我咋陣倒黴,去年出事你寬容了我,我只說今年將功贖罪呀,誰料到天就塌了,這像是我編故事一樣,你能信嗎?陸菊人說:我信。崔掌櫃又往廁所跑。再回來,陸菊人說:你肚子不好?崔掌櫃說:把款丟了,這腸胃病又犯了,吃啥拉啥。陸菊人說:你把那借據給我看看。崔掌櫃從懷裡掏出那枚戒指給了陸菊人,戒指是一枚銀戒指,看不出是誰戴過的。陸菊人說:給你戒指的人就是井宗丞?崔掌櫃說:我是黑河岸上人,來鎮上的時候井宗丞在縣城上學,好像見過一次,已記不清模樣。給戒指的人個頭不高,粗胳膊粗腿的。陸菊人說:那不是井宗丞,井家兄弟都高個子,白淨長臉,會不會是冒充的?崔掌櫃說:那人很從容,言語不惡,而且對渦鎮對茶行的情況都熟悉,不像是冒充的。咱是不是得把三合分店撤了?陸菊人說:現在亂世,在外做生意,這種事誰也難保不遇上,如果真是井宗丞他們,我想肯定他們有了難處,萬不得已才幹了這事。分店倒用不著撤,三合縣生意向來好做,若撤了,一是茶行損失大,二是必然引起外人猜疑,傳播出去,對別的分店也產生恐慌。這事一定不要給任何人提說。崔掌櫃說:給誰說呀,我還不嫌丟人!陸菊人說:咱倆現在就去130廟裡,給菩薩燒燒香,讓寬展師父給你吹曲尺八,收收魂安一下心。明日你到安仁堂看看你的病了,儘快就回三合縣。以後在店裡要多放些現成的銀錢,人家要來了就讓人家拿去,如果來一次就罷了,若同樣的人還再來,就招待人家吃喝,你招待了,他或許就不好意思來騷擾,免得讓惦記。崔掌櫃點頭應諾。
擎天而立
等從安仁堂提了一大包藥草,崔掌櫃回到了三合縣分店,他重整業務,除分店晝夜開門營業外,還多招收了夥計,讓他們帶著茶葉去縣各鎮推銷,更重要的是他和縣上一個小爐匠琢磨著做出了一種煮茶壺。先前經銷綠茶,綠茶是直接在壺裡杯子沖泡,而黑茶必須要用大鐵壺熬,不免增加許多麻煩,影響著銷量。他和小爐匠做出一個大肚子壺來,在壺裡裝一個直管,在直管上是一個濾網,把茶葉放進濾網裡,水加熱後蒸汽從直管泵到濾網上的壺蓋上再淋灑到茶葉上,透過濾網流回壺內。這樣壺內的沸水迴圈淋灑濾網裡的茶葉實現泡煮,泡煮出的茶既方便又湯汁清亮。這樣的壺製作出後,極受歡迎,買茶的人多了,還賣了壺,生意比先前又興隆了許多。崔掌櫃急於表功,讓夥計帶這種壺回渦鎮給陸菊人彙報,陸菊人大喜過望,立即組織了鎮上和白河黑河兩岸的小爐匠都製作,她見到井宗秀,就大力誇獎崔掌櫃是個人才。
這期間,三合縣分店裡,井宗丞的人再來過一次,崔掌櫃就笑臉相迎,招呼著吃喝,走時給了百十個銀圓。只說有再一再二沒有再三了,而這些人又來了,來了顯得很親熱,稱兄道弟的,說需要他們要辦的事只管說。崔掌櫃也不敢說有事讓他們幫忙,只是叫苦從渦鎮到三合縣,路程遠,花費大,茶葉的成本高,生意不好做,再加上城內又新開了四家茶店,競爭得很厲害,他們從年初到現在,銷量一直下降,快難以為繼了。沒料,就在第三天,那四家茶店的掌櫃兩個就被打死在了店裡,另兩個下落不明。競爭對手是沒有了,卻滿城起了風雨:從渦鎮來的美得裕茶店是紅軍的一個窩點,專門提供資金。縣保安隊就來一條繩索捆著崔掌櫃走了。做掌櫃的一被帶走,眾夥計就拿了店裡能拿的貨,作鳥獸散,只有崔掌櫃當初從渦鎮帶去的孫舉來一個跑回了渦鎮。
孫舉來把噩訊告訴了陸菊人,陸菊人和賬房在櫃檯前對賬,當下趴在櫃檯上半天沒動彈。賬房覺得不對,叫著她,她還是不動彈,忙去端水過來,陸菊人這才抬起頭。她是突然間昏了過去,一陣人事不省,幸好雙手是搭在櫃檯上,人沒有跌下凳子,醒來臉色蒼白,虛汗淋漓。喝了些水後,就吩咐賬房:訊息要嚴加封鎖。並讓給孫舉來五個大洋封口費,為了保險起見,孫舉來不能回家也不要到茶行幹別的事,就留在賬房手下。
陸菊人整整把自己在房間關了一天,都在考慮著將這事告訴不告訴給井宗秀。不告訴吧,三合縣分店突然就沒有了,這麼大的損失他能不知不曉,何況崔掌櫃被抓走了,生死不明。可是告訴了,怕井宗秀生氣之下去三合縣報復,而預備旅是六軍的預備旅,他怎麼去報復,那又會整出什麼事來?頭疼得厲害,又不能和別人說,給花生說不出,給陳先生也說不成,只有天黑了出了房間去到130廟。寬展師父是個啞巴,說了是不會洩密的,但她去了廟裡,聽著寬展師父吹了兩曲尺八,她還是沒有說。回來就決定不能告知給井宗秀:等過了一段日子,想辦法補救三合分店的損失後,再找機會向他說明吧。
陸菊人硬是在用紙包火,而三合縣保安團抓去了崔掌櫃,嚴刑拷問,崔掌櫃腸胃病又犯了,大小便失禁,稀屎順著褲腿流,但他不肯交代和紅軍有什麼瓜葛,也不願牽扯出陸菊人和井宗秀,就咬斷舌頭自盡了。崔掌櫃一死,三合縣保安團將這事上報了秦嶺專署,專署下發了牒文給麻縣長,責令麻縣長追查此事,是不是井宗秀仍和井宗丞有聯絡,如果查證屬實,就呈報六軍。麻縣長接到牒文,緊急召見井宗秀。
井宗秀因和杜魯成。週一山研究渦鎮街巷改造方案,說:正忙著,怎麼去?麻縣長再派王喜儒來召井宗秀,井宗秀說:啥事,一道一道聖旨?!去了縣政府,聽麻縣長說了情況,井宗秀竟然一改往日的客氣,發了火,認為哪兒都有好人和壞人,林子大了,肯定要長几棵彎彎樹的,三合縣分店的姓崔的通敵,那是他個人行為,該殺該剮,可把這事胡拉被子亂扯毯,是預備旅要叛變啦,是我井宗秀和紅軍勾搭啦,真是別有用心!好多人就是在嫉恨著預備旅的存在,當初便散佈我井宗秀和井宗丞是同胞兄弟,現在又在這方面做文章,預備旅是你麻縣長一手組建起來的,他們是衝著我來的還是衝著你麻縣長的?!倒說得麻縣長一時無語,便讓井宗秀先回去,他要再思量思量。
井宗秀一走,麻縣長覺得我是奉上級之命要調查落實這事的,你井宗秀即便有理,也不能是那種口氣說話。他突然想到他應該說這樣那樣的話就可以壓住井宗秀的,怎麼當時就想不起來,懊喪不已。但總得要處理這事,就又讓王喜儒叫來了陸菊人。
麻縣長把三合縣分店的事複述了一遍,看著陸菊人雙手壓在膝蓋上要站起來的,臉上掠過一絲痛苦,但又坐下去,他說:陸菊人,你在本縣面前要說實話。陸菊人說:我說實話。他說:這事情你知道?陸菊人說:知道,我是前日從回來的夥計口中得知分店被抄,崔掌櫃被抓了。他說:那你也知道分店成了紅軍的一個窩點,給紅軍提供資金?陸菊人說:這我不知道。他說:你是茶總領,你能不知道?陸菊人說:我真的不知道,但我是茶總領,無論如何也是我用人不當,經管不力。他說:這不是用人不當,經管不力的事,現在這事要取證查實了呈報專署和六軍的,是預備旅還能不能存在,井宗秀還當不當旅長的事!陸菊人說:這事與預備旅和井宗秀沒關係啊,這茶行是我的,我是茶總領,只是茶行在渦鎮,渦鎮屬井旅長管轄。他說:茶行不是預備旅,不是井宗秀的?陸菊人說:是我的。他說:茶行給預備旅提供了資金?陸菊人說:我資助過。當初你組建的時候要啥沒啥,我給過大洋,井宗秀修縣政府的時候,木料也是我出大洋買的。他說:哦......陸菊人說:縣長,你就給上邊呈報,茶行與井旅長他們無關,一切責任都是茶行,要懲治就懲治崔掌櫃和我。他說:姓崔的已經死了。陸菊人說:死了?!他說:死了。陸菊人說:人都死了還要追究?他說:姓崔的死了,姓崔的是什麼背景,他後邊還有沒有後臺和主使,這都要查的!陸菊人說:我給縣長說明了半天,你這不是抓住我不放麼。這樣吧,都是茶行的錯,都是我的錯,那你就把茶行沒收了歸預備旅,把我也關押起來好了。他看著陸菊人,半天再沒有問話,卻喊起王喜儒。王喜儒跑了來,陸菊人便給王喜儒說:你能讓誰去茶行給我拿件換洗衣服嗎?王喜儒莫名其妙,他說:拿什麼換洗衣服?陸菊人說:我不知道要關押我多長時間麼。他揮了一下手,給王喜儒說:送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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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茄繼《吞噬星空》《莽荒紀》《雪鷹領主》後的第九本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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