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像立起來那天,是吳承恩消失之後的第二個月。
沙和尚找了一塊青石,不大,剛好到人的腰部,立在院子中央,那棵桃核樹的旁邊。他沒有請人來雕,自己拿鑿子和錘子,對著石頭敲了一個多月。
書蟲問他要雕什麼,他說:“雕一個人坐著的樣子。不是站著,是坐著。坐在藤椅上,手裡沒有拿筆。”
雕像完工的時候,石頭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沒有上色,沒有刻字,只是一個坐著的人形輪廓。沙和尚把它立在桃核樹的樹蔭下,退後幾步看了一會兒,然後走到井邊把鑿子洗乾淨,收進工具筐裡,沒有再回頭看第二眼。
書蟲站在窗臺邊,看著那尊石像在月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輪廓柔和,像一頁被反覆撫平過的紙,風經過時也不會把它吹皺。
路過的每個人都會在它面前停一下。
豬八戒有時會站在石像前面,手裡端著碗,碗裡的湯己經涼了,也沒有喝。鍋蓋偶爾從灶臺邊出來倒水,路過時會停一下,把水倒進樹根底下,然後繼續走回去。沙和尚每天早起研墨之前,會在石像前面站片刻,像在確認它還在那裡。孫悟空經過時從不站定,但他每次跳上樹之前,會從石像旁邊繞一下,伸手碰一下石像的肩頭。
第一個紀念日是在秋天。具體日期沒有人定,但大家不約而同地選了吳承恩消失的那一天。那天早上書蟲在窗臺上發現了一朵新開的南瓜花,花瓣是淺黃色的,比他之前見過的任何一朵都要大一些。他蹲在窗臺邊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屋裡,從書架上取下那本《新西遊記》,放在窗臺上,讓陽光照著封面。
那天沒有人召集,沒有通知,但該來的人都來了。豬八戒早上多蒸了一籠包子,放在石桌上。沙和尚把硯臺洗得乾乾淨淨,放在窗臺邊沿。鍋蓋燉了一鍋湯,沒有放鹽,盛了一碗放在石像前面,碗沿冒著熱氣。孫悟空從樹上跳下來,沒有蹲回原處,而是在石像旁邊蹲了一會兒,又跳回樹上去了。
書蟲那天沒有回信,沒有分類,沒有寫信。他坐在石桌邊,把記錄本翻開到最新一頁,寫下了幾個字:“第一個紀念日,所有人都在。”他沒有多寫。寫完之後擱下筆,走到石像前面蹲下來,像以前蹲在花壇邊沿一樣,沒有說話。
紀念日的三天後,豬八戒坐在石桌邊,把那籠新蒸的包子往中間推了推,然後開了口:“每個人講一個關於老頭的事吧。”
書蟲抬起頭:“那你先講。”
豬八戒想了一會兒才開口:“俺以前練腹肌的時候,每天在院子裡舉鐵。老頭路過的時候看了俺一眼,沒說話。俺以為他要說“練得不錯”,但他走過去了。後來俺才知道,他不說話,是因為他知道俺練不出來。但他沒說,他讓俺自己知道。”他講完之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補了一句:“俺現在也練不出來。但俺還記著那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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