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號,驚蟄過後的第七天。天亮的時候天色是那種薄薄的灰白,太陽還沒出來,但東邊的雲層己經透了一層淡金色的光邊。風停了,空氣裡滯著一層潮溼的靜,車間門口的磚地上昨天被南風颳來的乾土屑一夜之間又吸了露水,重新變回了深灰色,踩上去軟軟的、滑滑的。那排菊花的葉片上掛滿了水珠,第九盆半開的花冠上凝了一顆大些的露珠,含在鵝黃花瓣的凹槽裡,隨時要往下墜。
老李天剛亮就開了倉庫門,把鑄鐵平板端出來擱在昨天的位置上。他今天換了一把刮刀——比昨天那把窄一些,刃口的角度也調得更小,刀刃在晨光裡幾乎看不見,只有一道薄薄的青線。他端了一碗清水放在平板旁邊,伏下身子,刀尖搭在昨天刮到的那片網紋邊緣,輕輕送出去一刀。
昨天的網文鋪了將近一半。今天第一刀下去的時候,刃口切進鑄鐵表面的聲音比昨天更脆了一些,像是那層表面的硬殼己經被昨天的刀刮薄了,底下更軟、更實的鐵層露了出來。刮下來的卷屑比昨天更薄,薄到幾乎透明,在刀刃後面捲成一圈極細的銀白色彈簧,落在平板上彈了一下才攤開。老李拿手指捏起一片卷屑對著光看,卷屑透過去的光是青灰色的,邊緣有一絲極淡的暖色。
小周今天比老李晚到一刻鐘。他走進來的時候手裡攥著昨天那把刮刀,刀柄上多纏了一層布條,纏得很整齊。他蹲到平板的另一邊,沒有急著下刀,先看了看老李今天刮出來的那片新卷屑,捏了一片對著光翻了翻,放在掌心感受了一下重量,才把自己的刀搭上平板邊角。他的第一刀推出去,卷屑比昨天最後一刀還薄了一線,雖然跟老李的比還是厚了些,但己經能完整地捲成一圈了。他推完一刀停下來看了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出聲,繼續推第二刀。
沈雅今天沒有急著進車間。她端了一杯熱水站在花壇邊,先看花。第九盆一夜之間己經松到了幾乎全開的地步,銅紫的外瓣撇出去大半,鵝黃的內瓣一層一層地湧上來,最外層的幾片己經展平了,內層還在微微蜷著,像一隻手掌正在慢慢張開。第十盆昨天那條比頭髮絲還細的裂紋今天變寬了一線,從裂紋裡漏出一粒針尖大小的鵝黃色,像是苞裡那口氣終於找到一個出口,從那針尖大的口子慢慢往外面吐。
陳師傅從屋裡出來的時候路過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第十盆,說了一句:“今天第九盆開全,第十盆只吐一粒,不著急。”
沈雅點了點頭,把這句話在腦子裡記了,端著水杯走進車間。她經過老李和小週中間的時候腳步放慢了半拍,低頭看了看平板上那片不斷擴大的網紋。經過兩天的手工刮研,鐵面己經呈現出一種極細密的紋理,橫豎交叉的亮紋在青灰色的底面上織成一張密網,交叉點整齊得像用尺子量過一樣。她蹲下用手指平著摸了一下網紋面,觸感不是平的,是微澀的、有顆粒感的,像磨過的砂紙背面那種細密的澀。
一整個上午老李和小周沒有說幾句話。兩個人隔著鑄鐵平板各刮各的,偶爾老李停下來喝口水的時候會偏頭看一看小周的進度,小周感覺到他的目光就稍微放慢一點速度,讓老李看清楚自己刮出來的刀痕。到中午收工的時候平板上那片網紋己經鋪到了西分之三的面積,老李那一側網紋密而勻,小周那一側的網紋雖然疏一些、淺一些,但排列的方向和間距跟老李那邊己經看不出明顯的斷層了。
中午太陽昇到了正南。第九盆在陽光裡徹底打開了,外瓣平平地舒展開來,內瓣整整齊齊地排成兩圈,花蕊裡的嫩黃色花葯比前幾朵都飽滿,花粉聚在頂端,像一撮細碎的金粉。第十盆那針尖大的出口被正午的光線照透了,從那粒米大的縫隙裡能看見裡面緊緊擠著的鵝黃花瓣,一層疊著一層,密得連縫隙都看不見,只有一片飽滿的、鼓脹的暖黃色從開口處隱隱透出來。
沈雅端著飯碗蹲在花壇邊上吃,目光落在第十盆上看了很久。那粒米大的鵝黃色在正午的光線裡像是從殼裡漏出來的一滴蜜,黏稠地掛在那裡,不滴不墜,等著裡面更多的顏色湧出來把它推走。
下午老李刮完了倒數第二輪。平板上的網紋鋪滿了整塊面,橫豎交叉的亮紋在每一寸鐵面上都均勻地分佈著。他沒有立刻開始下一輪,而是端了一碗清水把整塊面衝了一遍,擦乾,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小塊石頭——青色的、巴掌大的油石,蘸了水在網紋面上來回走了幾遍。油石走過的面變得比以前更亮了,網紋的每一條交叉點都被油石微微磨平了一點點,高出來的那些細峰被削了下去,整塊面的觸感從澀變成了滑中帶澀。
他做完這一切把平板立起來對著下午的太陽看了看。斜光照在網紋面上,橫豎交叉的紋路映出細碎的光斑,像一片被打磨過的老銀器表面。他用手掌平著按上去,掌心能感覺到每一個交叉點微微凸起又微微落下的那種細微的高低差,那不是缺陷,是手工刮研留下的呼吸,機器磨出來的平板是平的、死的,這種刮出來的平板是活的,手放上去能感覺到鐵在跟自己說話。
小周下午沒有繼續刮。他把自己的刮刀磨了一遍,磨完之後坐在工作臺前面,用昨天那截槐樹根在桌面上墊著,拿廢刀片在上面輕輕劃了幾道。他劃的力度極輕,刀片只在樹根表面留下一道比頭髮絲還細的白痕,用手指摸過去幾乎感覺不到凹陷。他反覆劃了幾十刀,每一刀的力度都控制在同一個水平線上,手指的反饋從模糊逐漸變得清晰,能分辨出“這一刀比上一刀深了半根頭髮絲”的那種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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