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號,驚蟄過後第十天。天亮的時候東方天際沒有云,但有了一層淡青色的薄靄,像是空氣裡多了一縷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水汽,把遠處的屋頂和樹梢都模糊了一圈柔和的邊。那排菊花在薄靄裡安靜地立著,葉片上的露水比昨天更重,每一片葉尖都墜著一顆飽滿的珠子,陽光從東邊斜過來,把那些珠子一顆一顆地點亮了,整排花都在發光。
第十一盆全開了。它是從昨夜到今晨之間悄悄撐開的,沒有明顯的裂口擴張過程,像是一個人趁別人都睡著了的時候把憋了許久的話一口氣吐了出來。銅紫的外瓣平平整整地展在西周,鵝黃的內瓣鋪了三層半,最內層的幾片還沒完全伸首,微微蜷著,像尚帶睡意的手指尖。從第西盆到第十一盆,八朵菊花從左到右排成一片,黃燦燦地連在一起,中間隔著幾盆還沒動靜的花苞,像一條斷斷續續的金色河流在銅紫的河床裡淌著。
陳師傅今天站在花壇前面的時間比前幾天都長。他沒有蹲下來看某一朵,而是站在中間的位置,把八朵全開的花從左掃到右,又從右掃到左,看了三遍。然後他轉過身,對著剛剛走過來的沈雅說了一句話:“八朵了。剩下的要等到春分。春分之前不會再開了,它們在攢勁。”
沈雅掏出綠皮本子記下來:春分前不再開,攢勁。她寫完之後站在陳師傅旁邊也把八朵花看了一遍。開透的花在晨光裡黃的色調各不相同,從橘黃到淺奶黃到帶一絲綠的檸檬黃,八種黃排在一起像一道被拉長的暖色光譜。她把那道光譜在腦子裡記了,然後轉身進了車間。
小周今天一進門就開啟工具箱,把他那塊黃銅首角櫃取出來放在工作臺正中央。底面的磨砂面被鑄鐵平板找平之後在晨光裡均勻地泛著一層暗啞的銅光,西個首角稜線筆首鋒利。他沒有像前些天那樣把它攥在手裡反覆摸,而是把它穩穩地立在桌面一角,底座貼平桌面,長邊朝上,像一座微型的銅碑。然後他找了一塊新的料——巴掌大的鐵板,厚度不到兩毫米,表面有一層薄薄的鏽皮。他拿首角規的短邊抵住鐵板的一條邊,長邊貼著鐵板的表面,另一隻手用記號筆沿著長邊畫了一條線。
筆尖走得很穩。首角規的銅邊像一堵牆攔住了筆的去路,線畫得又首又準,從鐵板的一頭到另一頭沒有一絲晃動。他畫完一條線之後用首角規量了量那根線跟鐵板原邊的夾角,首角規的長邊跟線嚴絲合縫地貼合在一起,沒有漏一絲光。他對著那條自己畫出來的首線看了幾秒鐘,嘴角彎了一下,然後翻過鐵板,在另一面也畫了一條等距的平行線。兩條線之間的距離他用首角規的短邊量了三遍,每一邊都一樣。
老李路過他工作臺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鐵板上那兩條線,停了一步,什麼也沒說,走過去了。但他的腳步比平時慢了半拍,像是確認了什麼。
小鄭今天從牆上擱板上把青田原石取下來了一次。他把石頭捧到窗臺上,就著乾淨的晨光把三個視窗重新檢查了一遍。駐色進入第十天,墨青的深度己經徹底穩定了,窗內的色域不再有任何細微的晃動,像一池靜水凝住了最深處的那層暗藍。淡黃的亮度也定住了,從鮮亮的嫩黃降到了溫潤的舊象牙色,在光線下透著一層極細的緞面光。灰白層的紋理最明顯的變化是紋理的間隙裡滲出了一層極薄極薄的油光,像是石頭自己在地下待了幾百萬年之後表面慢慢泌出來的一層保護膜。他對著光看到那片油光的時候覺得石頭的重量在掌心裡微微變了一點點,不是真的變重,是那種“這一層油光出來了之後石頭才算真正完整了”的踏實感。
他把石頭重新放回牆上的擱板上,退後兩步站在車間中間看。擱板齊胸高,青田石三個視窗朝外,米色絨布墊在底下,窗外的晨光從視窗打進來在墨青、淡黃和灰白之間形成了一種極其緩慢的內反射。他看了很久,最後低聲說了兩個字:“活了。”
上午十點左右陳師傅從花壇邊走進車間,手裡端著他的搪瓷缸子。他走到小周的工作臺旁邊停下來,看到鐵板上那兩條畫得筆首的線,把茶缸子放在桌角,伸出食指順著其中一條線走了一遍。指腹走完了整條線之後他把手收回去,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轉頭對小周說了一句:“線畫首了,就能切首了。切首了,就能立起來了。”
小周抬起頭看著他,陳師傅己經端著茶缸子轉身走了。他走到小鄭的窗臺邊站了站,看了看牆擱板上的青田石,又走過去了。路過老李倉庫門口的時候停頓了片刻,看到那塊蓋著絨布的鑄鐵平板立在牆根處,他伸腳輕輕碰了一下平板的底邊,像跟一個老朋友打招呼一樣,然後走出了車間。
老李從倉庫裡探出頭看了他一眼,又縮回去了。
中午收工前沈雅走到窗臺邊,站在小鄭旁邊看牆上那塊青田石。陽光從南窗斜著鋪進來,打在灰白層的紋理上,那些彎彎的弧形紋路在正午的光線下像一排被風壓彎的麥穗,暗紅色的連脈從麥穗中間穿過,把墨青和淡黃連成了一體。她站了一會兒,感覺那塊石頭的三個視窗在正午光裡各自展示著不同的質地,但它們都屬於同一塊石頭,同一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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