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七號,大雪。天亮的時候天是那種深灰色的冷白,太陽像一枚被凍在冰層裡的銅幣懸在東南方向的低空,光從那裡透過來的時候己經分辨不出暖色和冷色了,只是一層均勻的、稀薄的亮白鋪在院子上方,像一面被反覆洗過很多次己經洗掉了顏色的舊布搭在天上。磚地上的雪是從凌晨開始落的,落得不大,但細密而持續,到日出的時候己經積了大約兩指厚,把整片磚地、院牆根基、草簾的頂部全部覆蓋進了一層均勻的白絨裡。風停了,雪靜靜地躺在每一處平面上,不流動、不飄散,像是冬天在夜裡把一床厚棉被均勻地蓋在了整個院子裡。
陳師傅今天推開門的時候雪還沒有停。細小的雪粒從天空飄下來的時候幾乎看不太清楚,只是在灰白色的背景裡偶爾閃過一粒微小的白點,落在門前的雪面上時連一絲聲響都發不出來,只是在那層白絨上增加了一粒幾乎不可見的新白。他站在門口看了看院子裡那片被雪覆蓋後的景象——所有的邊界都模糊了,磚壇、草簾、牆根、臺階之間的交界處全部被雪填平了,整個院子變成了一大片連續的、起伏的白色平面。他走下臺階的時候靴子踩進雪裡發出一種悶悶的、被壓縮了的聲響,像踩在厚實的舊棉被上。他走到花壇邊蹲下,用戴著手套的手掌平著掃了掃草簾頂部的雪層。雪被掃開之後露出底下一層乾爽的草簾表面,秸稈的紋理在雪層下面保持著乾燥的狀態,沒有被雪水浸透的痕跡。他又掃了掃草簾的邊緣,確認了壓角的磚塊還在原位,磚塊也覆蓋了一層薄雪,但整體的壓固狀態完好。他站起來在雪地裡站了一會兒,雪粒落在他的帽簷和肩頭上積了薄薄一層,又隨著他輕微的動作簌簌地滑落。然後他轉身走回屋裡,在門口跺了跺靴子上的雪,關上了門。
沈雅出來的時候雪勢比陳師傅出去時小了一些,但依然在落。她站在臺階上看著那片被雪覆蓋後的院子,花壇那排草簾己經徹底融入了白色的背景裡,只能透過草簾輪廓形成的微微起伏來判斷磚壇的位置——像一道矮矮的、被白布覆蓋著的長條形隆起橫在院子靠牆的位置。她走下臺階的時候靴子踩進雪裡,感受到的是一種軟而實的阻力,像是踩進了一層被壓縮過的棉絮裡。她走到花壇邊蹲下來,用手套掃開一小塊草簾表面的雪層,露出底下的稻草和草簾。秸稈是乾燥的,雪沒有滲進去,兩層保溫層在雪蓋之下形成了一個完整的乾爽空間。她把掃開的雪攏回原處,用手掌輕輕壓了壓,讓雪面恢復平整,然後站起來走回車間裡。
車間裡面的溫度比大雪之前又低了一些,西側那扇小窗己經完全關死了,縫隙裡的舊毛巾被換成了一卷更厚實的舊棉布條塞著。小周坐在工作臺前面,面前放著那塊刷過清漆的暗紅色舊木料。清漆己經乾透了,木料表面在冷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暗光,像是時間的厚度在木頭上被疊加了一層又一層,最終沉澱成了這層細密而深沉的光澤。他正在用一塊舊絨布擦拭木料表面,擦完之後把木料放進工具箱格子裡,跟那幾塊木板放在一起,格門合上,沒有鎖。
小趙今天坐在南窗邊,南窗的棉布簾子己經拉嚴了,沒有留縫隙。他坐在簾子旁邊,面前放著一本舊的機床操作手冊,翻開的頁面停在潤滑系統的章節上。他沒有在看那頁內容,只是讓書開著放在桌面上,像是在用那些密密麻麻的印刷字當做背景噪音來陪伴自己度過這個安靜的上午。他坐了一會兒之後把書合上放回抽屜裡,站起來把三號機的護罩又檢查了一遍。
小鄭今天坐在窗臺邊,窗臺上空著,但他在面前的桌面上放了一樣東西——一塊很小的瑪瑙碎料,是他很久以前從磨瑪瑙時剩下的邊角料裡挑出來的。碎料只有拇指指甲蓋大小,顏色是淺灰色的,帶著一縷極淡的紅色條紋。他把它放在桌面上,讓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稀薄光線落在它的表面上,看著那縷紅色條紋在冷光裡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淺粉色。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拿起來放進了衣兜裡。
老李今天在倉庫門口把掃雪用的竹掃帚從門後拿了出來,在門口的空地上掃了一條窄窄的通道,從倉庫門口通到花壇邊,再從花壇邊通到車間門口。通道不寬,只夠一個人走,但把主要的活動路線都清理出來了,剩下的雪留在原地沒有動。他掃完之後把竹掃帚靠在牆根下,自己蹲在倉庫門口的掃出來的地面上點了一根菸,在雪天裡慢慢地抽著,煙霧在溼冷的空氣裡散得很慢。
上午的雪一首在落,雖然不大,但持續不斷,院子裡那層白色覆蓋層在緩慢地、持續地加厚。草簾上的雪層從早晨的兩指厚漸漸積到了三指厚,所有的輪廓都在進一步模糊,草簾的起伏在雪層下變得越來越平緩,像是被時間慢慢磨平了稜角的舊物在雪的覆蓋下正在逐漸簡化自己的形態。
中午的時候雪終於停了,天空從灰白變成了淺灰帶藍,像是雲層正在慢慢地裂開一道縫隙。太陽雖然還是沒有出來,但光線從雲縫裡透出來的時候比上午亮了一些,照在雪面上的時候把整片院子映成了一塊明亮的白色面板。沈雅端著飯碗坐在車間門內側的凳子上,面朝著花壇方向,透過敞開的門能看到那排被雪覆蓋著的草簾在雪停之後的亮白色中顯得格外安靜。她一邊吃一邊看著那片雪面,雪面上沒有任何痕跡,平滑得像一塊被仔細熨過的白布。
下午的時候天色明瞭一些,雲層薄了,太陽偶爾從雲縫後面露出一個模糊的亮斑,在雪面上投出一道極淺的淡金色影子又移開。雪面在光線的變化中呈現出不同的質感,有光的時候泛著一層細碎的亮閃,沒有光的時候是一種啞光的灰白。那些覆蓋在草簾上的雪層在反覆的光線變化中沒有融化也沒有凍結,只是保持著剛剛落下時的那種蓬鬆狀態。
傍晚的時候天色暗得特別快,從灰白到灰藍到深藍之間的過渡幾乎是一個接著一個跳躍著完成的,像是冬天把時間的流程加快了。車間門口的燈亮起來的時候雪面上己經泛起了一層薄薄的藍光,是深藍色的天空映在白色雪面上產生的冷調反光。燈光落在雪面上的時候把靠近車間門口的這一塊雪面染成了暖黃色,跟遠處深藍色的雪面之間形成了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
沈雅收工之後站在車間門口的燈光下看著那片雪。林逸從車間側門出來走到她旁邊,兩個人並肩站在燈光的邊緣,看著院子裡那片被雪覆蓋的草簾在夜色的包裹中慢慢從白色融進灰色,再從灰色融進暗色。
林逸說:“大雪了。今年的雪比往年來得早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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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名:花海下的魔術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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