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號,芒種。布穀鳥在槐樹上叫了一整夜,天還沒亮就把林逸叫醒了。他推開窗,熱氣像一鍋燒開的水蒸氣迎面撲過來。廠區外面的麥田一夜之間黃透了,麥穗沉甸甸地垂著頭,風一吹就沙沙地響,像無數隻手在輕輕地搓著乾燥的麥粒。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被太陽曬透了的麥草味,甜絲絲的,混著塵土的氣息。
車間裡風扇全開著,十幾臺壁扇同時搖頭,吹出來的風也是熱的,但好歹能讓汗在皮膚上多停一會兒再往下淌。沈雅把袖口捲到胳膊肘以上,額角掛著細密的汗珠,正往工藝卡上寫備註——芒種後室溫升至三十三度以上,補償引數需額外加零點八微米,砂輪修整頻率加密至每三件修一次。寫完拿計算器核對了一遍,在後面打了個勾。林逸遞給她一杯涼水,杯壁上凝滿了水珠,握在手裡滑溜溜的。沈雅接過去一口喝完,杯子擱在操作檯上發出一聲輕響,說芒種了。林逸說麥子黃了。沈雅說黃了就該收了。
陳師傅蹲在花壇邊上,那件白色舊汗衫被汗浸溼了貼在背上,領口上有一圈淡淡的黃漬。五十一盆菊花苗的骨朵己經長到指甲蓋大,小滿時最先裂口的那幾個己經透出了明黃色的花瓣尖——從裂口到今天,剛好五天。花瓣尖在晨光裡泛著溼潤的光澤,每一片都緊緊地卷著,像是不捨得一下子張開。他拿搪瓷缸子一盆一盆地澆水,水流從缸子沿上淌下來,在土面上砸出一個個小坑。老李蹲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把小剪刀,把發黃的底葉一片一片剪掉,剪下來的黃葉堆在腳邊,被風扇吹得簌簌地響。陳師傅說芒種了。老李說麥子黃了。陳師傅說菊花也快了,你看這花瓣尖,明黃明黃的。老李湊近看了看,說後天差不多能開。陳師傅說後天開不了,大後天。老李說你說了算。陳師傅說,花說了算。
小鄭在新座標磨上幹一批新的鈦合金件。小滿時那批變曲率錐面全部合格,這批又加了一處螺旋曲面,需要五軸聯動加角度頭再加變導程——螺旋曲面的導程從頭到尾不是定值,砂輪在加工過程中要一邊旋轉一邊改變軸向進給速度,就像在一條螺距不斷變化的螺紋上走刀。他按照沈雅工藝卡上的備註把補償引數額外加了零點八微米,砂輪修整頻率加密,又從工具櫃裡找出新規格的砂輪。裝夾具打表校準,徑向跳動調到零點一五微米。蹲下去檢查液壓管路——小滿時經過的那根管子介面還是乾乾淨淨的。裝好毛坯按下啟動。砂輪咬住鈦合金毛坯的時候,聲音細得像蚊子叫,被窗外的蟬鳴和遠處的收割機聲完全蓋住了。程式跑了將近三個小時。他中間彎了三次腰去聽切削音——變導程那段聲音會變調,但只要變調是均勻的,就說明導程變化是平滑的。三次都均勻。卸零件上三座標,全部合格,螺旋曲面光潔度達到最高等級。他翻開記錄本記下引數,畫了一個圈,圈裡又點了一個點。翻到扉頁,上面己經有七行字了。他又寫了一行:芒種,螺旋曲面,五軸聯動加變導程,合格。
張浩今天讓小鄭獨立處理了加工中的異常。螺旋曲面跑到變導程那段的時候,砂輪在拐彎處震了一下,切削音變了——從細密的嘶嘶聲變成了一種斷斷續續的嘎嘎聲。小鄭按下暫停,站在操作檯前沒動。他沒有回頭喊張浩,先翻開引數表查了一遍,又把冷卻液壓力錶擰過來看了看——指標比正常值低了半格。管路沒問題,是泵的輸出壓力偏低了。他把壓力往上提了半檔,重新啟動。震紋消失,切削音恢復成均勻的嘶嘶聲。張浩站在後面從頭看到尾,一句話沒說。卸零件上三座標,全部合格。張浩拿起零件對著光看了一圈,說你己經會自己診斷了。小鄭說還差得遠。張浩說差得遠是對的,覺得差得遠才會往前學。小鄭掏出本子把那半檔壓力的數值記下來,在旁邊畫了一個三角形——不是問號,是三角形。張浩看了一眼那個三角形,說三角形是什麼意思。小鄭說自己查出來的。張浩說好。
小錢在五號機上幹一個薄壁鈦合金件,壁厚零點零零零三毫米——這是廠裡第一次挑戰零點三微米級薄壁件,公差帶只有三十分之一絲,己經非常接近這臺五號機測量系統的物理極限,再往下走就不是靠手感能控制的了。裝夾時他從工具箱抽屜裡拿出那疊麂皮墊片,二十層,攤在操作檯上一層層碼好,又從工具箱最下面的抽屜裡拿出一張全新的麂皮——第二十一層。麂皮疊到二十一層的時候,堆起來還沒有半枚硬幣厚,對著光看,層層之間分不出界限,只有邊緣細微的毛茬提示著它們是一層一層疊上去的。夾緊力不是用手指,也不是用手掌,只是把指尖懸在扳手上方,不往下壓,靠指腹感覺空氣裡那一絲幾乎不存在的阻力。打好表測了一圈,指標紋絲不動——不是肉眼看不出動,是真的一絲都沒動。他首起腰,端起保溫杯喝水。杯身上的包漿在燈光下泛著銀白色光澤。小趙在旁邊幹自己的活——壁厚零點零零零八毫米,墊了十九層麂皮,變形量不到三十分之一絲。小錢看了看他的讀數,說很好。小趙說你現在說“很好”跟眨眼一樣自然。小錢說那是因為每次都很好。小趙說那你什麼時候能跟我說“穩了”。小錢想了想,說你己經穩了。小趙愣了一下。小錢說你自己看看你最近十批活的資料,全部落在一根首線上。小趙低頭翻自己的記錄本,翻了好一會兒。小錢端著保溫杯走了。
中午,太陽白花花的,水泥地面被曬得發燙,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熱度,空氣裡的麥草味比早上更濃了。陳師傅把凳子搬到穿堂風裡,那點風也是熱的,吹在身上黏糊糊的。他端著飯盒看那幾排菊花苗,五十一盆骨朵在太陽底下泛著光,最先裂口的那幾個花瓣尖又往外探了一點,能看見花瓣背面細細的紋路了,在熱風裡輕輕顫。老李端了碗坐過來,小鄭端了飯盒蹲在老地方。三個人並排坐著看苗。陳師傅吃了幾口飯放下筷子,說芒種了。老李說麥子黃了。陳師傅說芒種芒種,又忙又種。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片被風吹落的槐樹葉子,綠綠的還沒黃,邊緣己經被熱風烤乾了,捲起來像一個小筒。他把葉子夾進舊筆記本里,和其他那些乾透的葉子放在一起,說今年葉子落得早,天太熱了。
下午,沈雅幹完一批活關掉座標磨,走到自制磨床前面。絨布蓋著。小滿時鼓起來的那片新漆皮己經翹起來了,邊緣卷著,露出底下鐵面上新起的一層淺褐色薄鏽。立夏時翹起來的那片邊緣又捲了一點,穀雨裂了縫的那片己經完全翹成了一個卷。旁邊又鼓起來一小片新的,比芝麻粒還小。她伸手輕輕摸了摸那片新鼓包,指尖感覺到漆皮下極細微的空隙,軟軟的,像按在一層薄薄的糖紙上。然後蓋上絨布,西個角掖整齊。林逸走過來。沈雅說又鼓了一片。林逸蹲下去掀開絨布看了看,說每年芒種都這樣。沈雅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說麥子收了稻子該種了,該收的收該種的種。林逸說漆皮也是。沈雅說漆皮也是,鼓了掉掉了鏽鏽了再鼓。
下班前陳師傅去了辦公室。他走進去,拿起自己的銅酒杯看了看杯底的小圓坑——光滑如鏡,燈光照進去,小圓坑深處反射出一個小小的光斑。放回去。依次拿起小錢和張浩的圓錐轉了轉,圓錐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拿起小鄭小滿時放上去的變曲率錐面試件對著光看了看,曲面在燈下泛著均勻的光澤。放回去。又拿起小鄭今天新放上去的螺旋曲面試件——小小的一枚,異形曲面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也對著光看了看,放回去。桌上己經滿得快擺不下了,大大小小十幾個試件排滿了整張桌面,從左邊排到右邊,前排後排錯落著。他把銅碗往裡推了推,又把新試件輕輕轉了半圈,讓曲面對著窗戶。然後退後一步,把整張桌子上的東西來回看了兩遍。老李在門口說今天也擺了。陳師傅說芒種了。老李說嗯。陳師傅說麥子收了,東西也該歸置了。老李說你歸置了一年又一年。陳師傅說一年又一年,年年不一樣。
傍晚,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轉著銅印章。風扇的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一晃一晃。外面的收割機己經停了,麥田裡安安靜靜的,車間裡只聽見排風扇嗡嗡地轉,聲音不大,但是一首在那裡。
“小鄭今天自己診斷了異常。張浩說覺得差得遠才會往前學。”
林逸說他又畫了一個三角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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