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獵戶口中那前頭不遠的石頭坳,距離他們遇救之處,實際上還隔著兩道不深不淺的山溝和一片長滿低矮灌木的緩坡。
暮色四合,天光迅速沉入群山背後,將這片陌生的山林籠罩在一種比之前更加深沉,也更加危險的黑暗中。
僅有西方天際殘留的一線暗紫與鉛灰交織的餘光,勉強勾勒出山巒,樹木與前方蜿蜒小徑的模糊輪廓,更多細節則被迅速吞噬。空氣中殘留的雨水溼氣,在夜色降臨時化作刺骨的寒露,無聲地浸透萬物。
老獵戶,其子阿大,其孫阿生,連同那條黃毛土狗,組成了一支沉默而有效率的隊伍。阿生牽著那頭矮壯敦實,似乎習慣了山路夜行的騾子,走在最前。
老獵戶和阿大一左一右,護著那架載有老柴和善蘅的簡陋板車,他們的腳步在溼滑泥濘的小徑上卻異常穩健,顯然對這片山林熟悉至極。阿大甚至從揹簍裡摸出了一盞用竹篾和油紙糊成的,光線昏黃如豆的防風燈籠,點燃後掛在騾子頸前的橫木上。
那一點微弱卻溫暖的光暈,在這無邊的黑暗中,成了唯一的指引與慰藉,不僅照亮了前方數步的路,也多少驅散了些許縈繞在善蘅心頭的,對黑暗與未知的恐懼。
山貓默默地跟在板車之後,保持著兩步左右的距離。他不再需要承擔探路和揹負的重擔,但那雙眼睛裡的警惕並未減少分毫,反而因身處他人的引領與包圍之中,而變得更加銳利,更加內斂。
他的目光不時掃過兩側黑暗中的林木輪廓,耳朵捕捉著風聲,蟲鳴之外的任何異常,同時也評估著前方這三位山民,他們的步履,呼吸,交談的片段,乃至對那條土狗偶爾低聲嗚咽的反應。
老獵戶一家看似淳樸,救助之舉也合情理,但鬼手鐵片的警示與勿信二字,如同冰冷的毒刺,讓他不敢有絲毫大意。他需要觀察,確認這石頭坳是真正的避風港,而不是另一個偽裝巧妙的陷阱入口。
板車上,善蘅緊緊挨著老柴冰冷的身軀,用老獵戶給的那件舊外衣,儘可能地將兩人裹住。
那外衣粗糙厚重,帶著濃烈的汗味,煙火氣和某種草藥的淡淡苦澀,雖不潔淨,卻提供了實實在在的,隔絕夜寒的屏障。她感覺到老柴的身體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樣劇烈顫抖,呼吸雖然依舊微弱艱難,但喂下那幾口溫熱辛辣的薑湯後,似乎平穩了一絲絲,胸膛的起伏也稍微明顯了一些。
這微小的好轉,讓她瀕臨崩潰的心神,得到了一絲極其脆弱的支撐。她不敢完全放鬆,一手緊緊握著老柴冰涼的手,另一手則下意識地按在胸前,那裡,緊貼著肌膚,是那枚回春木牌和那塊冰冷的,謎團重重的鐵片。
“閨女,莫要太憂心,老爺子命硬,看著就不是短壽的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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