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養傷方拙沒有回黑石集。

他在赤淵深處找了一處山洞。說是山洞，其實就是兩塊塌陷的巨巖搭在一起形成的三角空隙，入口窄得只能側身擠進去，裡面倒是意外地寬敞，足有一丈見方。頭頂有一條細長的裂縫，白天能漏進一線天光，晚上能看見幾顆冷白的星星。地面上積了一層厚厚的乾薹，踩上去軟綿綿的，比石縫洞穴的乾草鋪還舒服幾分。馬猴把乾薹攏成一堆給他鋪了個地鋪，又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疊了個枕頭。方拙想說他用不著枕頭，但他躺下去就沒能再起來。

這一躺就是整整三天。

左肩的刀傷比他自己預估的嚴重得多。韓豹那一刀是真想把他劈成兩半的——刀刃破開皮膚和肌肉之後就嵌進了肩胛骨的骨縫裡，他雖然當場敷了生肌散。吞了續骨丹，但經脈斷裂的傷勢不是外敷藥能兜住的。左臂手三陰經在修煉禁術時就被殺機反覆撕扯過，好不容易癒合了七成，這一刀直接把癒合的部分重新劈斷，連帶著肩部經絡節點一併震碎。他拆開繃帶換藥時看見傷口邊緣的皮肉外翻，白慘慘的骨面上有一道清晰可見的刀痕，像被鑿子鑿過一樣。

他用右手食指沿著骨縫摸了一圈。骨裂，沒有碎成片。這條手臂還能保住，前提是不能再動它。

更棘手的是丹田。壽元燃盡大法帶來的後遺症在戰鬥結束後集中爆發——經脈多處受損，幾條主要靈力通道的內壁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細小裂紋。每一次將靈力催過這些裂紋時都有灼燒般的疼痛，而丹田本身就是被重點衝擊的部位，之前修煉禁術時炸裂過的舊傷隱隱作痛，丹田內壁雖然沒有再次裂開，但一直被一股沉悶的鈍痛壓著，像被人往小腹裡塞了一塊燒紅的鐵。

他把韓豹儲物袋裡那顆用油紙包著的暗紅色丹藥拿出來。當時搜屍時光線暗沒看真切，現在對著裂縫漏進來的天光仔細端詳，這顆丹藥的品質超出了他的預估——不是普通的療傷丹。丹藥表面的暗紅色澤會隨光線角度的變化而流動，這是用二階妖獸血髓煉製高階療傷丹時才會有的“血紋”特徵，在黑石集能賣到六十塊靈石一顆，而且有價無市。韓豹大概不知道這顆藥值多少錢，否則他不會留到重傷才吃。方拙掰下一半吞下，另一半重新用油紙包好。藥力在腹中化開時整個人都在發燙，他能感覺到那股熱流沿著經脈蔓延到全身每一處創口，肩胛骨骨縫裡傳來一陣又酸又麻的癢。裂骨在重新粘合，速度比正常快了不止一倍。他仰面躺在地鋪上，把左臂擱在胸前，盯著頭頂裂縫裡那幾顆星星，等藥力過去。

虛弱感比疼痛更難熬。壽元燃盡大法抽走的不止是二十年壽命——二十年的命對身懷長生道果的他來說只是一瓢水，可施展禁術時全身經脈和丹田承受的超負荷運轉，像是把一具只能拉五石弓的身體硬生生逼去拉十石強弓，弓弦倒是崩不斷，但弓臂上留下的裂紋要很久才能消退。他每天只有兩三個時辰能保持清醒，其餘時間都在昏睡。昏睡時長生道果會自動釋放生機修補體內的創傷，淡青色的光芒在丹田中緩緩流轉，這是他身體唯一比普通散修強的地方。

最難受的是左臂的神經損傷。肩部經絡節點被砍碎後左臂和大腦之間的神識連線就斷了，他用神識下達指令讓手指動一下，反饋訊號在傳回途中撞上一堵斷牆。大腦收不到反饋訊號就開始反覆傳送同一個指令，最後指尖只是無意識地輕輕痙攣。他躺在地鋪上一次次用神識沿著斷口往下探，像一個人伸手去摸黑暗裡的燈繩，摸了很多次都摸不到。第三天傍晚，食指終於蜷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確確實實是他自己要它動的。他盯著自己手指上那一點點彎曲弧度看了很久，沒有笑，只是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三陰經斷口在自發癒合，速度比第二次修煉失敗那次快。具體原因說不清，可能是長生道果對反覆受損的部位有了適應性修復機制。

第四天他勉強能起身了。不是痊癒，是虛弱程度從“完全癱倒”降到了“扶著牆能走”。他靠著山洞巖壁慢慢挪到洞口，側身擠出去，外面赤淵的月色很亮。馬猴蹲在洞口外面磨刀，旁邊地上攤著繳獲來的幾張丹方和那捲女修的陣法筆記，顯然趁他昏睡這三天已經把這些東西全部啃了一遍。見他出來，馬猴抬起頭，把丹方往他面前一推。

“韓豹留下的這兩張丹方，我看了三遍。”馬猴指著其中一張上面密密麻麻的藥材名，“這張是築基丹的仿製方——不是正宗築基丹，是用幾種便宜藥材替換了最貴的兩味主藥，藥效只有正宗築基丹的三四成。成功率確實很低，但材料便宜。這一批繳獲的靈石剛好夠買第一批試手的藥材。”

方拙低頭看著那張泛黃的丹方。韓豹在赤淵混了五年，攢下的不是靈石，是這張紙。仿製築基丹雖然只有三四成藥效，但對於散修來說已經是從天花板頂上垂下來的一根繩子。他又看向另一張丹方，上面的字跡更潦草，邊角有幾個指印，黑色的，很淡。“這張呢？”

“你仔細看。”馬猴的表情變得很微妙，“這張是解殺機入體後的殘餘寒毒和經脈灼傷的方子。韓豹的隊伍裡每個人都揣了一份——我搜了所有儲物袋，每個袋子裡都有一筆抄本。你猜他是從哪裡弄到的這個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