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那天，徐塵挨家挨戶地求爺爺告奶奶，把能借的親戚都跑遍了，才總算舍著老臉借來了五百塊。把錢給徐田交清時，劉雪蓉摸著那張房場文書，眼淚差點掉下來：“總算踏實了，就是這債，不知道啥時候才能還清。”徐塵拍了拍她的肩：“放心，有我呢，我多找點木匠活幹，總能還清的。”

自打背上外債，徐塵就跟瘋了似的西處打聽木匠活，可剛過完年，村裡各家各戶都沒啥活計，偶爾有個修桌椅板凳的，給的錢也少得可憐。眼看家裡日子一天天過去，還債的日子卻遙遙無期，徐塵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天亮時跟劉雪蓉說：“我還是去大慶木工廠吧，雖說錢少點，但活計穩當，幹一年總能攢下些錢。”

劉雪蓉一聽就紅了眼：“那地方離家遠，一走就是一年，逢年過節才能回來兩天，家裡這一攤子咋辦？”“只能拜託你了。”徐塵攥著她的手，聲音發澀，“委屈你了，等我掙了錢，還清債，保證給你蓋五間大瓦房。”

正月十五前一天，徐塵收拾了簡單的行李，揹著鋪蓋卷就出了門。臨走時，五歲的兒子徐偉東拽著他的褲腿哭：“爸，你別走，我要爸！”徐塵蹲下來，摸了摸兒子的頭，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抹淚的女兒關姐兒，喉頭哽咽：“兒子聽話，關姐兒照顧好弟弟和娘，爸掙錢回來給你們買糖吃，過年就回來。”說完狠下心轉身就走，沒敢回頭看娘仨的眼神。

徐塵一走，春耕的日子就挨著腳跟來了。往年家裡那一晌二畝地，都是給劉雪蓉孃家三弟幫著種，秋天收了糧食，三弟家給老姐家一千二百斤糧食，省心又省力。可今年開春，三弟捎話來，說姥爺身子骨不行了，把自己的地分給了他們兄弟幾個，自家的地都忙不過來，實在顧不上老姐家的了。

劉雪蓉拿著三弟捎來的話，坐在門檻上愣了半天。關姐兒放學回來，看見媽發呆，湊過來問：“媽，咋了？”劉雪蓉摸了摸女兒的頭：“你三舅今年忙，咱這地，得娘自己種了。”

兒子徐偉東一聽就拍著小手喊：“媽，我幫你！我能幹活！”劉雪蓉看著兒子稚嫩的小臉，心裡又酸又暖，苦笑著說：“好，咱偉東是男子漢，幫媽幹活。”

好在家裡的犁耙、鋤頭都齊全，還有一匹老馬，不用再西處借農具。劉雪蓉先託孃家三弟和西弟幫忙捎了種子和化肥，又趁著天沒亮就起來用馬車拉糞往地裡送。初春的天還透著寒氣，露水打溼了褲腳，凍得她腿腳發麻，握著鐵鍬把，走在田埂上，一鍬一鍬的揚著糞，每一步都沉甸甸的。徐偉東跟在後面，小短腿邁得飛快，時不時伸手想幫娘，卻總被劉雪蓉攔住：“兒子乖，別碰，髒得很，你就在邊上看著，等種地時娘教你播種子。”

更難的是今年春天旱得厲害，地裡的土硬得跟石頭似的，種下去的種子不澆水根本出不了苗，村裡人都說這是要坐水種。所謂坐水種，就是先在地裡刨坑，往坑裡澆上水，等水滲下去再播種子、蓋土，比尋常種地要多費好幾倍的功夫。

劉雪蓉天不亮就牽著馬，拉著水桶去大隊後頭的機井拉水。水還帶著冰碴子，手握著水管，刺骨的涼順著指尖往骨頭縫裡鑽，沒幾天，手上就凍出了一道道裂口，沾了水疼得鑽心。徐偉東就跟在媽身邊，娘刨坑，他就踮著腳往坑裡撒種子，小手攥著種子，撒得有模有樣，只是偶爾會把種子撒到坑外，劉雪蓉也不惱，耐心地教他：“兒子，往坑中間撒，一次兩個粒，這樣才能出苗。”

“媽，我記住了。”徐偉東點點頭，小眉頭皺著，學得格外認真。

中午回家做飯，劉雪蓉隨便煮點稀粥，就著鹹菜對付一口，歇半個時辰又往地裡趕。關姐兒放學回來，先趴在炕桌上寫作業，寫完作業就立馬往地裡跑，幫著媽蓋土、牽馬。劉雪蓉看著大女兒懂事的模樣，心裡又疼又欣慰，總唸叨：“關姐兒，你別太累了，媽能行。你要多留時間學習。”關姐兒擦了擦額頭的汗，說：“媽，我不累，多個人多份力，咱早點種完早點省心，而且我學習時間夠用。”

隔三差五的，孃家爹會拎著鋤頭來幫一天忙。阿大一來，劉雪蓉就能鬆口氣，阿大力氣大，刨坑、挑水都比她利索，而且經驗也多，還總唸叨她：“老姑娘啊，你一個女人家，一個哪能扛得住這些？不行就再找找親戚幫襯幫襯。”劉雪蓉笑著搖頭：“阿大，不用，我能行，不然咋對得起出門掙錢的徐塵。再說現在家家種地，村裡就徐田一家首近親戚，徐田也來過一回，說要幫我種地，我給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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