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的天剛矇矇亮，徐塵家外屋的蠟燭就亮了，昏黃的光暈把牆上貼的紅春聯映得格外喜慶。劉雪蓉正彎腰往灶膛裡添柴火，鐵鍋咕嘟咕嘟煮著餃子，餃子香混著柴火的煙火氣飄滿屋子，徐塵蹲在八仙桌旁，細心地給供著的三代宗親牌位前擺上瓜子、果糖，又點了三炷香、三杯酒，煙氣嫋嫋地纏上房梁。

“小塵，餃子快熟了，喊偉東和關姐兒起來吧，大年初一頭一頓，得吃熱乎的。”劉雪蓉擦了擦手上的柴灰，嗓門清亮。

徐塵應著轉身，剛想叫醒女兒和兒子，就聽見院門外傳來“吱呀”一聲輕響，緊接著是拖沓又規律的腳步聲，“咚、咚、咚”，踩在院裡的薄雪上，帶著點小心翼翼。

“怕是王大傻來了。”徐塵笑著回頭說，“每年初一，他都是頭一個來拜年的。”

話音剛落，外屋的門就被輕輕推開，一個身形高大的漢子堵在了門口，身上穿的黑色舊棉襖洗得發白，領口卻整整齊齊地扣著，剃著寸頭，正是鄰居老王大娘家的大兒子大傻哥，頭髮是老王大娘年前特意給他剃的。他今年十七了，打小腦子就不靈光，說話只能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可眉眼間透著一股子憨厚，心裡亮堂著呢。

大傻哥一進門，目光就首勾勾落在八仙桌上的宗親牌位上，也不用人招呼，徑首往前走了兩步，“撲通”一聲就跪下了，膝蓋砸在地上，發出悶響。只見他雙手撐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抵著地面，一下比一下實在，磕完了還首挺挺地跪著，抬起頭時，額頭上沾了點灰，卻咧著嘴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牙。

“快起來，大傻，地上涼。”劉雪蓉遞過一塊乾淨的布巾，“擦擦臉。”

大傻哥接過布巾，胡亂在臉上抹了兩下，然後轉過身，眼睛瞅著徐塵，嘴角咧得更大了，費勁地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好”

意思是說：“過年好！”說完，他抬起粗糲的大手，掌心朝上，朝著徐塵伸了伸，眼神里帶著點期待，卻又透著篤定。徐塵一看就笑了，這是大傻哥的老規矩了，每年拜年磕頭，都要伸手要紅包，而且只認一毛的，多了不要。

“知道知道，少不了你的紅包。”徐塵笑著轉身，從裡屋的櫃子裡摸出布包，開啟一看，裡面大多是五毛、一塊的新票子，是年前特意換的，就等著給孩子們和來拜年的晚輩發紅包。他隨手抽出一張嶄新的一塊錢，遞到大傻哥手裡，“拿著，過年好。”

大傻哥捏著那塊錢，手指摩挲著票面上的圖案，眉頭卻皺了起來，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嘴裡一個勁地嘟囔：“毛。”

徐塵一愣，隨即明白過來，他笑著說：“傻小子，一塊錢比一毛多，能買好多糖呢。”

“毛”大傻哥把錢往徐塵手裡塞，又指了指炕上，徐偉東和關姐兒正揉著眼睛起來，他又費勁地說：“孩——買，孩——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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