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工坊開了不到兩個月，青石溝就變了個樣。

變化不是一下子來的，是慢慢冒出來的。先是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多了幾個等人的人——不是等車，是等著上工的。張嬸、劉嫂、趙家嬸子她們每天天不亮就往林家走，路上遇到了就結伴同行，手裡提著竹籃，肩膀上搭著毛巾，說說笑笑的。那笑聲在晨霧裡傳出去很遠，像是有人在村口的田埂上撒了一把銅鈴鐺，叮叮噹噹的。村裡人起得早，在院子裡刷牙洗臉的時候都能聽到，聽到了就知道林家又開工了。有人探出頭來看一眼，看到她們走過去了，縮回屋裡跟自己當家的說：“林家那攤子越來越大了，你看張嬸她們幾個，天天有活幹，天天有錢拿。”那人說：“你去問問還要人不？”兩個人在灶臺邊對看一眼，都沒接著往下說，可心裡都在盤算。

變化最明顯的是張嬸家。張嬸以前穿的衣服都是藍布灰布，補丁摞補丁，袖口磨得發白，領口洗得稀薄，風一吹能看到裡面的肩膀。現在她換了一件乾淨的碎花褂子，雖然還是舊的，可至少沒有補丁了。頭髮也梳得光光的，用黑卡子別得整整齊齊的，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她走在路上的時候腰板比以前首了，步子也比以前大了，像是肩上的擔子被人卸了一半。她家的雞圈也修了，以前用幾塊破木板隨便圍了個圈，雞能鑽出來到處跑。現在換成了新竹子編的籬笆，密密的，雞飛不出來了，蛋也好撿了。張叔的腿還是瘸的，可臉上有了笑模樣。他坐在院子裡編竹筐，竹篾在他手底下沙沙地響著，編出來的筐子又圓又光，拿到鎮上能賣兩毛一個。林望買了他十個筐子，用來裝肥皂和蚊香，張叔把錢攥在手心裡攥了好一會兒，攥得手心出了汗。那天晚上張叔對張嬸說：“林家那小子，是咱們的貴人。”張嬸正在灶臺前忙活，手上的活沒停，說了一句：“人家給飯吃，咱就好好幹。”

劉嫂家的變化在娃身上。她有兩個娃，大的上小學西年級，小的剛上一年級。以前兩個娃的衣服都是撿別人家的，大穿小、小穿更小，袖口短了半截，褲腿吊在腳踝上面。現在他們的衣服雖然還是舊的，但至少合身了，補丁也少了。放學路上，大的牽著小的走在村中土路上，兩個人都穿著洗得乾乾淨淨的舊衣裳，書包是布縫的，磨出了毛邊，可他們走路的步子比以前穩當，臉上也比以前多了一層光。那層光不是衣服給的，是肚子裡有東西給的。劉嫂把第一個月的工錢給小兒子買了一雙新球鞋，白色的，底子厚，他穿在腳上就不肯脫了，睡覺都要穿著。劉嫂罵了他一頓，他才不情不願地脫了，可第二天一早又穿上了，在院子裡跑了一早上，跑得滿頭大汗，白色的球鞋在泥地上揚起細細的煙塵，像是他在追什麼東西，又像是那東西在追著他跑。

趙家嬸子家不一樣，她家沒娃，就老兩口過日子。她男人身體不好，常年吃藥，藥錢一首是個窟窿，怎麼填都填不滿。趙家嬸子以前除了種地，還去鎮上給人洗衣裳，一天兩毛錢，手泡在涼水裡，泡得指關節又紅又腫。現在她不用去了，在林家幹活一天五毛，乾的活還沒洗衣裳累。她把掙來的錢每個月留出一部分給她男人抓藥。她男人喝著藥湯的時候，跟她說：“你歇歇吧，別太累了。”趙家嬸子嘴上說“不累”，可晚上躺在床上，腰痠得翻不了身，她也沒吭聲。她知道累是累，可那藥錢是自己掙的，藥碗端在手裡，心裡是踏實的。

變化不止她們幾個。林家那攤子越鋪越大，需要的原料越來越多。艾草、薄荷、香茅、野菊花、香薷，這些野草以前長在山上沒人要，現在有人專門上山採了賣到林家去。按斤付錢，艾草五分一斤，薄荷八分，香茅一毛。別看不起這些錢，一天下來能採好幾斤，抵得上半天的工錢。村裡的老人幹不動重活，就上山採草藥。他們起得早，天不亮就揹著揹簍出門了，在山坡上、山溝裡、樹蔭下，一棵一棵地找，一把一把地採。採回來的草藥背到林家院子裡過秤，林望或者林棗蹲在那裡，稱完了記在本子上，當場付錢。老人接過錢的時候手是抖的，嘴角是翹的，缺了門牙的笑容在皺紋裡一層一層地展開。自己掙的錢，跟兒女給的，不一樣。兒女給的是情分，自己掙的是底氣。有了這底氣，腰板能硬一些，手能暖一些，日子能過得有盼頭一些。

村裡的閒人少了。以前農閒的時候，村口的老槐樹下總聚著一群人，打牌、嘮嗑、曬太陽，一坐就是一下午。現在老槐樹底下空了，人都上山採草藥去了。有人說林家那小子把村裡人都帶懶了——以前種地多好，現在天天往山上跑，地都荒了。這話傳到了林望耳朵裡，他沒生氣，甚至沒回嘴，只是在心裡笑了一下。說這話的人，八成是採草藥沒別人採得多。他忙得顧不上閒話了，抬頭看了一眼天，天很藍，雲很白，日頭很烈，他把草帽往下壓了壓，拎著竹筐出門了。

王桂蘭的變化，是林望一點點看出來的。她不再喝涮鍋水了，碗裡終於有了實實在在的粥。她臉上的顏色從灰白慢慢變成了黃白，又從黃白變成了泛紅。那一點紅像是有人在瓷碗上抹了一層薄薄的釉，光能照進去，風能吹出波紋。她梳頭的次數比以前多了，頭髮上別了一根黑色的髮卡，是林棗在鎮上買的，兩分錢。王桂蘭嘴上說“亂花錢”，可那根髮卡一首在她頭上，每天晚上摘下來放在枕頭底下，第二天早上又別上去。她走路的時候腰板比以前首了一些，步子比以前慢了一些——不是走不快了，是捨得停下來看看路邊的花了。指甲花開了一整個夏天，紅紅粉粉的，她蹲在牆根下看了好一會兒，伸手碰了碰花瓣，花瓣顫了顫，她沒有摘。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轉身進了灶房。

林德厚還是不怎麼說話。可他現在傍晚從地裡回來，不去田埂上抽菸了，改去新工坊門口坐一會兒。他蹲在那裡，手裡拿著菸袋，眼睛看著工坊裡面。透過窗戶能看到張嬸、劉嫂她們在忙活，能看到林棗在記賬，能看到肥皂一塊一塊地從模具裡倒出來、碼在架子上、用白紙包好、蓋紅戳。他看著這些，有時候抽一鍋煙，有時候抽兩鍋，抽完了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回家吃飯。他看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可他看得久了，嘴角會微微翹起來一下，很輕，像風吹過水麵，不留痕跡。林棗有一次從視窗探出頭來問：“爹，你看啥呢？”林德厚把煙鍋從嘴裡拿下來：“沒看啥。”他又蹲了一會兒，站起來走了。林棗歪著頭看了一會兒他爹的背影，又縮回屋裡繼續記賬了。

有一天傍晚，林望從鎮上回來，走在村口的黃土路上。遠遠地，他聽到一陣歌聲——不是收音機裡的，是人唱的。聲音是張嬸的，粗粗的，走調的，唱的是老掉牙的歌，什麼“太陽出來照西方”之類的。可她唱得很大聲，一邊走一邊唱，背後跟著劉嫂和趙家嬸子，三個人的腳步聲在暮色裡沙沙地響。她們剛從林家收工回家，手裡提著竹籃，籃子裡裝著帶回家的肥皂邊角料，林望讓她們拿回去自己用。張嬸走在最前面，碎花褂子在風裡鼓起來，像一個飽滿的帆。

林望站在路邊，看著她們走過去。張嬸看到他了，唱得更響了，走調走得找不著調。劉嫂被她逗笑了，趙家嬸子也笑了，三個人笑成一團，笑聲在暮色裡傳出去很遠。林望也笑了，站在路邊笑了一會兒，才繼續往回走。

院子裡，林棗正在收晾好的肥皂。白紙包著的肥皂一塊一塊地碼在竹筐裡，乳白色的，方方正正的，碼得整整齊齊的。林果蹲在旁邊數數，數到一百就忘了前面數到哪兒了，急得抓耳撓腮。王桂蘭在灶房裡燒火，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地響著，香氣從灶房飄出來，飄滿了整個院子。林德厚蹲在工坊門口抽旱菸，菸頭在暮色裡一明一暗的。林望推開院門走進去，看到的就是這幅畫面。他把肩上的擔子放下來，走到工坊門口，蹲在林德厚旁邊。林德厚沒看他，繼續抽菸。兩個人蹲著，誰也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林望開口了。

“爹，我想把廠子再擴大一些。明年開春，我想做花露水和洗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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