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眠收到那封郵件是在芒種後的一個傍晚。發件人叫原淺,名字陌生,但郵件標題讓她停下了滑動螢幕的手指——“我是一個聲音設計師,專門收集被遺忘的聲音。”
她點開郵件。內容很短,措辭極其剋制,但每個字都像被從無數段廢棄音訊的底噪裡打撈出來:“沈老師,我叫原淺,是北京一家影視聲音後期工作室的聲音設計師。我的工作是用擬音和取樣為電影製造聲音——風聲、雨聲、腳步聲、心跳聲,所有觀眾以為理所當然的背景音,都是我們用各種道具一遍遍試出來的。去年秋天,我在為一個關於失語的紀錄片做聲音設計時,在季北辰老師的‘降B上的橋’專欄裡聽到了小葵用手語在空氣裡畫出的降B,以及文心用盲文凸點翻譯的那本《降B上的橋》。我想把所有降B——從冷杉林的鳥鳴到深海的鯨歌,從珠峰的琴絃到新生兒的監護儀,全部編進同一段聲景裡。這段聲景不是為了電影,是為了一個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的人。她是我姐姐,叫原岸,是市特殊教育學校聾人律動課的創始人。她小時候因為一場高燒失去了全部聽力,但她用手語告訴那些聽不見的孩子——聲音不是耳朵的事,是心跳的事。她前年走了,走之前用最後一點力氣比劃了一句話:‘我聽見了降B。’我想在你當年錄製《冬夜》的錄音棚裡,用她留下的手語節奏,錄一段送給她的聲景。那段聲景裡需要所有的降B——她等了很久,現在它們都來了。”
沈星眠把這封郵件反覆讀了幾遍,然後靠進沙發裡沉默了很久。窗外梧桐葉正綠,她想起喬知言在特殊教育學校的律動教室裡說過的話——小葵用手語問她為什麼中間有空拍,她用手語告訴她因為缺了一個F鍵。後來小葵用手語比劃了一句話:那個空拍不是缺了音,是等一個聲音。現在小葵用手語在空氣裡畫出的降B,文心用盲文凸點翻譯的《降B上的橋》,以及她們共同的老師原岸用最後一點力氣比劃出的那句話,全部來自同一間律動教室——那間教室的地板下面埋著音響傳導系統,讓聽不見的孩子用腳心感受節奏。她拿起手機給原淺回了兩個字:我來。
幾天後原淺來到城南的工作室。她大概三十出頭,穿一件素色棉麻襯衫,揹著一個巨大的錄音裝置包,肩帶上彆著各種擬音用的奇形怪狀的道具——半截腳踏車鏈條、一串曬乾的紅豆莢、幾塊不同紋理的鵝卵石。她的眼睛很亮但眼眶微紅,說話時習慣性地用左手在空中比劃一些細微的動作,像在給每一個詞配手語。
她走進錄音棚,站在那架沈星眠用了很多年的鋼琴前面,用手輕輕摸了摸琴蓋。她說姐姐原岸從小聽力正常,她們常常一起躺在客廳地板上聽收音機裡的交響樂,姐姐能聽出每一件樂器的音色。後來姐姐發了一場高燒,完全失去了聽力,聽不見了,但她沒有哭,只是把收音機抱在懷裡,把臉貼在喇叭的振動膜上。從那以後,她開始學著用振動來感受聲音——把手指按在音箱上、把腳心貼在木地板上、把手掌貼在鋼琴琴箱上。她說聲音不會消失,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讓人感受到。後來她創辦了那間律動教室,用自己發明的觸感律動法教聾啞孩子用腳心、指尖和心跳來感受旋律,小葵和文心都是她親手帶出來的學生。
原淺從錄音裝置包裡拿出一臺老式攝像機,開啟一段影片。畫面裡原岸站在律動教室的木地板上,對著鏡頭用手語比劃著一段話。原淺翻譯道:“姐姐說她這輩子聽過最美的聲音,是她小時候在收音機裡聽到的一段旋律。後來她聽不到了,但她用腳心記得那段旋律的節奏——快三下慢一下。那個節奏在她的心跳裡。她現在把這段節奏教給孩子們,讓他們用自己的方式唱出來——不是用嗓子,是用手語。手語也是歌,只是不用耳朵聽,用眼睛看。她說她還有一個願望沒有實現——她一首在找一個降B的完整泛音列,但所有能找到的錄音都缺了某些頻率。她等了很長時間,現在等不到了。”沈星眠站在原地,看著畫面裡原岸用手指在空氣中畫出最後一個音符的手勢——那個手勢極輕極柔,和當年小葵在琴行裡用手語比劃降B時用的是同一個動作。
她讓曉曉把工作室裡所有降B的原始分軌全部開啟,把嶽松山的白眶鴉雀、阮知音的灰林鴞、羅振聲的沙漠風聲、卓瑪央金的珠峰琴聲、江牧遠的脈衝星訊號、小豌豆的心跳、賀書年的短波訊號、西格麗德的霧笛、庫魯克的馴鹿皮鼓、蘇懷遠最後的遺音、辜阿婆的爾蘇語古謠、深藍一號的鯨歌、小葵的手語降B、文心的盲文凸點,所有聲音在同一個時間軸上鋪展開來。然後她在那架鋼琴前面坐下來,讓原岸的律動節奏從地板的振動裡升起來,快三下慢一下,她在這個節奏上即興彈了一段降B的旋律。陸硯在調音臺前把原淺帶來的原岸手語影片的最後一幀定格在螢幕上,用聲譜儀分析她在空氣裡畫出最後一筆時指尖的振動頻率,把那個極細微的振幅轉化為一組虛擬合成器的降B泛音列,每一個泛音都精準地對應原岸指尖在空氣中劃過的弧度。他說原岸在比劃那個手勢時指尖在某個特定頻率上微微振動,也許她自己感覺不到,但攝像機捕捉到了——她的手指在那個位置停留了比別處更長的時間。那個頻率也是降B。窗外梧桐葉正綠,錄音棚裡所有降B都在此刻同時響起,原岸的手語、小葵的手語、文心的盲文,三代聾啞女性用自己的方式共同找到了同一個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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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後悔不已,糾纏不清,一聲“婉婉”喊得真心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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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天師?這是他的小嬌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