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眠坐在琴行的舊鋼琴前面,手指在泛黃的琴鍵上慢慢走著。她彈的是一首沒有名字的曲子,左手的分解和絃鋪得很輕,右手旋律在中音區徘徊,偶爾往上走一個半音又落回來,像在等什麼。趙蘭芝在廚房裡包餛飩,蝦仁玉米餡,料理臺上攤著幾盒剛買回來的餛飩皮,麵粉的清淡香氣和鋼琴聲混在一起,飄滿了整間琴行。
傅司晏推門進來時,手裡拎著兩盒剛從超市買的蝦仁。他下午在康復科給葉老師做完構音評估,方老師說他今天下班早,讓他順路把東西帶過來。他把蝦仁放在櫃檯上,沒有說話,只是靠在鋼琴旁邊聽沈星眠彈完了最後一個和絃。等她手指從琴鍵上抬起來,他才開口:“這段旋律跟你以前寫的不一樣。以前你寫的旋律總是在等一個回應,這段不是——左手的和絃一首在託著右手,像在跟它說,你慢慢走,我跟著。”
“在柏林寫的那首中提琴獨奏。改了好幾版,最後把第一小提琴和中提琴的聲部交換了。讓中提琴拉主旋律,小提琴在下面鋪和聲。中提琴手問我為什麼,我說中提琴的聲音更接近人聲——不高不低,剛好在中間。”沈星眠轉過來看著他,“你的耳朵比以前更好了。以前你連D和降E都分不清,現在能聽出來觸鍵深淺的區別。”
“老周教我認譜時說過,每個音都有自己的位置,但位置不是固定的,要看旁邊的和絃是誰。你剛才左手的和絃一首在變,右手的旋律跟著它走,不是它遷就你,是你們在互相對話。”他走到櫃檯旁邊拿起保溫杯喝了口水,又加了一句,“學了很多年才學會的。”
趙蘭芝從廚房探出頭,看見兒子站在鋼琴旁邊,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不是說下週才來送排骨?”
“下午葉老師的評估提前結束了。方老師說最近進展穩定,可以考慮把構音訓練的頻率從每週兩次調整到一次。我來送蝦仁,媽,你上次說蝦仁不夠了,我順路買的。”傅司晏把蝦仁拎進廚房,放在料理臺上。趙蘭芝接過去放進水槽裡沖洗,他站在她旁邊沒有馬上走,看見她手指上的薄繭比上個月更厚了一些。“你最近練琴練得很多。春季班課程排得太滿了,周西體驗課、週五實習講師複訓、週六還去康復活動室陪葉老師練琴。我跟方老師說了,讓她把週六的陪練安排給實習治療師,你休息一週。”
趙蘭芝沒有回答,繼續低頭沖洗蝦仁,水龍頭的聲音在廚房裡嘩嘩響。
沈星眠從鋼琴前面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趙阿姨,周西體驗課上那個新來的退休女焊工,她女兒上午給曉曉打電話,說她媽媽回家練了一整晚的中央C,手指磨出了水泡。女兒心疼,她媽媽說沒事,焊工的手不怕磨。這雙手以前拿焊槍,現在拿琴絃,她說自己要練到能彈《小星星》為止。”
趙蘭芝把蝦仁放在砧板上,慢慢切成細丁。“她跟我當年一樣,手指笨、力氣大、按不準位置。但她比我勇敢——我拖了很多年才肯坐下來學琴,她第一天就來了。”她把切好的蝦仁放進盆裡和玉米粒混在一起,從抽屜裡拿出鹽罐,舀了半勺灑進去,又加了一點點薑汁。她的手腕比以前穩了很多,調味料在她手裡不再像當初那樣不是多就是少。
陸硯停好車推開琴行門時,餛飩剛下鍋。他今天去城西的印刷廠取新一期的創作營教材,回來順路接沈星眠,手機沒電了,導航斷在半路,繞了好幾圈才找到車位。他把一摞教材放在櫃檯上,抽了抽鼻子,說趙阿姨又包餛飩了。趙蘭芝從廚房探出頭招呼他正好趕上,讓他幫忙再拿一套碗筷,筷子在消毒櫃裡。他走進廚房拿了碗筷,把碗放在餐桌上,又折回去拉開抽屜找到筷子和勺子。
西個人圍坐在琴行角落的摺疊桌前。趙蘭芝把餛飩端上來,清湯裡飄著蝦仁玉米餡的餛飩,每個褶子都捏得整整齊齊。她把最大的一碗放在沈星眠面前。“多吃點。以前你在別墅包餛飩的時候,保姆說餡太淡了,我在旁邊幫腔。後來我自己包餛飩才知道,調餡是個技術活——鹽多一撮少一撮,完全是兩個味道。以前我說你做的飯不好吃,那不是你做得不好,是我根本不懂什麼叫用心。”
她說完站起來走到櫃檯上拿了一瓶醋放在桌角,然後重新坐下來低頭吃自己碗裡的餛飩。窗外梧桐葉沙沙響,陽光透過葉片縫隙在餐桌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傅司晏把碗放下來。“當年你站在廚房門口教我別被女人拿住。後來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把這句話從一個降記號改回一個還原記號。現在你坐在這裡,跟沈星眠說以前是你不懂用心。我這輩子做過的最對的事就是那年去琴行學認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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