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更久,他的時間感已經混亂了,分不清長短了。他只知道腿疼。頭疼。渾身疼,每一塊骨頭都在疼,每一塊肉都在疼,每一寸皮膚都在疼,疼得他想哭,可他哭不出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不出來,明明那麼疼,明明那麼難受,明明眼淚就在眼眶裡轉,可就是掉不下來。他的眼淚好像幹了,被這些年的風吹乾了。
他站起來,繼續走。
天黑的時候,他看見前面有燈光。
那光昏黃黃的,在遠處一閃一閃的,像一隻螢火蟲。可他知道那不是螢火蟲,螢火蟲沒這麼亮。那是一個村子,有人在生火做飯,有人在點燈,有人在等他。不,不是等他,是等他們自己的家人回去。可那個光在,他就覺得有人在等他。沒有人在等他,可光在,光就是等他,光不會說話,可光不會走,光在那兒,他來也好,他不來也好,光都在那兒。來了一百次它在那兒,不來了它還在那兒。不會因為他不來了就不亮了。
他朝那光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終於走進了那個村子。
村子不大,十幾戶人家,零零散散地分佈在一條土路兩邊。他走到村口的時候,在一戶人家的門口停下來。院門開著,院子裡有一個老婦人正在收晾在繩子上的衣裳。她把衣裳一件一件地從繩子上取下來,疊好了放在胳膊上,疊得整整齊齊的。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頭髮全白了,白得像雪。苦根想起李嬸了,李嬸的頭髮也白了一些了。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老婦人,忽然覺得餓得受不了了,胃像被人掏空了,空蕩蕩的,連酸水都沒有了,乾乾淨淨的,像一面剛擦過的鏡子,什麼在裡頭都映不出來。
“大娘,能給口水喝嗎?”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像破風箱漏氣,嘶啞難聽。
老婦人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她端了一碗水出來。水是溫的,不燙不涼。他把水喝了,把碗還給她。他又看了那兩個窩頭一眼,窩頭在他的目光裡顫了一下,像是能感覺到他的注視似的。他沒說話,他不說人家就不會給,不給就不給,給了就拿著,不給也不怨人家。他不怨任何人。
老婦人接過碗,看著他那條瘸了的腿。
“你這是從哪兒來的?天都黑了,怎麼一個人在外面走?”她的聲音不大,可聽著就是讓人心裡暖和,像冬天灶臺邊上那團火,離得不近但烤得到。不是暖和,是覺得暖和,覺得這世上還有人在乎一個瘸了腿的陌生小孩。
苦根不知道怎麼回答。從哪兒來的?從一個叫“村子”的地方來的,從一個叫“陳老爹”的人那裡來的,從一個叫“小石頭”的人那裡來的,從一個叫“顧師傅”的人那裡來的。從那些苦。那些累。那些疼。那些眼淚裡來的。這些他說不清,說不清就不說了,說了人家也聽不明白,聽明白了人家也不在乎,在乎了人家也幫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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