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黑石堡後來換過三次守門卒,兩次火頭營主事,北牆也重新補過一段。老柴年紀大了,腿腳不如從前,卻始終不肯搬出灶棚旁那間小屋。有人給他安排更暖的住處,他住兩天便嫌聽不見鍋響,自己拄著柺杖回來,繼續坐在門口罵年輕火頭卒水燒得慢。
陳牧封侯後的第二年,黑石堡來了個十六歲的新卒。人很瘦,第一天便把半鍋湯碰翻,第二天切肉又把手指劃了一道。老柴罵他笨,他也不敢頂嘴,只在沒人注意時盯著牆上那塊寫著十七個名字的舊門板看。
新卒不認識那些名字。他問旁邊人是不是以前的將軍,得到的答案卻是「火頭卒」。這讓他很失望。在他的想像裡,能把名字掛在軍營裡的至少該是斬過幾十人的勇士,十七個燒火。搬糧。抬油桶的小卒有什麼可記。老柴聽見後,用柺杖敲了敲地面,只說等他哪天真上一次戰場,再來問這種話。
幾日後,陳牧回黑石堡。侯爵儀仗沒有跟來,他從北鎮辦完事順路南下,只帶二狗和幾名護騎。新卒在南門幫忙搬柴,看見一個穿普通短袍的人遞軍牌進門,並不知道那就是傳聞中的靖邊侯。直到陳牧走進火頭房,幾個老卒起身叫「侯爺」,他手裡的柴才差點掉在地上。
老柴仍沒起身,只嫌陳牧回來得不是時候,今日肉少。陳牧自己去灶邊盛飯,坐的位置也還是從前那張矮桌。新卒偷偷看了很久,終於忍不住問旁邊人,靖邊侯以前真在這裡燒過鍋嗎。得到肯定後,他又問侯爺是不是從這裡出去,一路打到梁京才封侯。
二狗聽見,笑得差點嗆住。他給新卒講了幾句舊事,剛說到黑石堡北坡那場被搶走的軍功,老柴便讓他閉嘴,嫌他說書似的添油加醋。新卒反而更好奇,跑去問陳牧,當年既然功勞被搶,後來封侯是不是朝廷終於把舊功補給了他。
火頭房安靜了一瞬。陳牧把碗放下,沒有避開這個問題。他告訴新卒,烏骨都那份功後來早已重新核清,該是誰的就是誰的,但那件事離封侯還隔著很多年。新卒追問很多年裡發生了什麼,陳牧想了半天,只挑自己記得清的說:走過幾條路,打過幾場仗,護過車,也抬過傷員,冬天堵過橋,夏天修過水口。
這些答案顯然不夠傳奇。新卒聽得皺眉,覺得封侯總該有一場大到所有人都記得的戰役。老柴在旁邊哼了一聲,讓他先把今日四十多人的晚飯做好,再想什麼大事。陳牧沒有繼續解釋,吃完便去看那塊舊門板。
十七個名字仍在。木頭因為潮氣換過一塊,字則照舊抄上去。名冊旁邊多了一張兵部新抄的功籍,把能夠確認的經歷寫得很簡略:北坡戰死。火頭營。籍貫。沒有誰因為陳牧已經封侯,就給他們補上斬將奪旗的故事。
新卒跟了出來。他看見陳牧在週六安名字前停了一會兒,忍不住又問這些人是不是跟侯爺一起立過大功。陳牧說,當年那趟出去的人只做了一件必須有人做的事,最後沒回來。至於大不大,活著的人後來怎麼說都容易。
院外有車輪聲。黑石堡如今已經成了南北路上的普通轉節點,晚車比以前多。守門卒正在核一支糧車隊,車頭拿錯一張舊回籤,被退回去重辦。新卒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侯爺現在回來,也要驗牌嗎?」
陳牧說要。新卒覺得不可思議,追問侯印也不管用嗎。陳牧告訴他侯印管侯印的事,城門管城門的事。老柴從後面走出來,罵新卒問題多,讓他去把第二鍋水燒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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