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沒有刪你的號碼。”

“我想你。”

——這些話她不會說，但他知道。她在第三卷的茶館裡說過——“恨比愛容易”。所以她不會輕易碰那個撥號鍵。今天碰到了一定是意外。但意外也是訊號——她的手機通訊錄裡他的名字還在。在她手邊。在“L”開頭的那一欄。沒有被刪掉，沒有被拉黑，沒有被放入那個她從來不去翻的“不想聯絡”分組。

他沒有回撥。

他把手機放在舊木桌上，螢幕朝上。“蘇晚 18:43”那個紅色提醒還在——一個紅色的小圓點，裡面有一個白色的電話圖示。他彎腰把毛巾撿起來疊好放在洗手檯旁邊。然後站在舊木桌前看著那行字——看著螢幕從亮變暗，再在自動鎖屏前被他用手指點了一下重新喚醒。他重複了三次這個動作。不是猶豫要不要回撥——是捨不得這個螢幕上的名字。她的名字。在他的手機螢幕上。這是半年來的第一次。橘貓走了之後他清理過通訊錄——把一些不常聯絡的人刪了。刪到“L”開頭的時候他看到“陸時衍”——這是他自己存的自己的名字，為了測試通話記錄功能時留下的。他的手指在“陸時衍”下面那個名字上停了一下。“蘇晚”。他沒有刪。他把手機翻過去。現在她的名字亮在他的螢幕上——雖然只是一個未接來電。

他去了河畔。坐在第三根欄杆柱旁邊。河面上的碎金正在慢慢褪成灰色。鐵藝燈己經亮了一陣了——十二盞，橙黃色的光在水面上拉開道道細長的光柱隨波紋微微扭動。橘貓不在——歪梧桐樹下那塊小木牌在暮色裡靜靜地豎著。他今天沒有像往常那樣坐在隔一拳的位置——他坐在了她以前的位置上。那個位置他從來沒有坐過。石欄上那道磨痕在他右手臂下方——他用手掌按上去。石頭的溫度正在降——夕光沒了之後降得很快。他的右手一首放在大衣口袋裡——大拇指輕輕摩挲著手機螢幕的邊緣。螢幕上“蘇晚 18:43”那個紅色提醒還在。他沒有清除。一秒的通話記錄。他會保留多久——不知道。可能很久。

小方今晚沒有來看燈。大概是數學作業太多了。但他在放學的時候跑到五金鋪門口，跟老劉要了一小截銅絲——“我要做個東西”。老劉問做什麼。小方說“不給看——做好了再給你看”。老劉給了他一截——大概二十釐米長，細的，是修收音機剩下的。小方把銅絲繞在手指上跑回家了。那天晚上他在臺燈下弄了很久——方姐路過他房間的時候看到他用鉗子把銅絲彎成了一個什麼形狀，問他他也不說。方姐沒追問——她習慣了小方突然冒出來的各種“專案”。上次是紙飛機，上上次是給橘貓的木牌描字，上上上次是在河畔數鐵藝燈。這個孩子和陸時衍一樣——想到了就去做，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釋。

方姐的電動車在大概七點的時候經過河畔——車頭的燈己經開了，照著前面一小片青石板路。她看到陸時衍坐在石欄上，放慢了速度。然後她停了下來——用腳撐住地面。她看著他——不是那種需要被解讀的對視，是老街上兩個沉默的人之間最簡單的那種確認。然後她說了一句很長的話——對她來說，超過五個字就是長句了。“她剛才給我打了電話。聽起來挺好的。”陸時衍的手指在口袋裡停了一下。方姐沒有等他回答——她重新擰了電動車把手，繼續往東排平房騎去。保溫飯盒在後座上輕輕碰了一下車架——空的，大概今天的紅燒肉己經倒進小方的碗裡了。

他坐在石欄上，手指在口袋裡慢慢鬆開。蘇晚給方姐打了電話。不是給趙姨——趙姨是例行公事，每週一次，雷打不動。她給方姐打電話是額外的——大概是想知道老街上那些不在趙姨彙報範圍內的事。比如小方有沒有長高，比如電動車的電池有沒有換，比如那塊小木牌上的墨跡有沒有被雨沖淡。方姐是那種不會修飾的人——她說“挺好”就是挺好，不加感嘆號，不拐彎抹角。她說蘇晚“聽起來挺好的”——那就意味著蘇晚在電話裡的聲音沒有抖、沒有啞、沒有在某個瞬間忽然沉默。她真的在變好。不是那種忽然痊癒——是那種緩慢的、不容易察覺的、像歪梧桐樹斷口上新芽慢慢冒出來的那種變好。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顆小方留在石欄上的奶糖。包裝紙還是皺的，但糖沒有化——秋天比夏天涼了。他把糖放在手心裡看了幾秒。然後把它放回口袋。和那條通話記錄一起。

一晚過去了。蘇晚沒有收到回撥。

第二天早上她拿起手機的時候螢幕上沒有未接來電——只有她自己昨天傍晚那個一秒的通話記錄。“陸時衍 18:43 通話時長 0:01”還在。她看著那行記錄，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失望——她本來就沒期待他回撥。如果他真的回撥了她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不小心按到了”——這句話本身也是“我還在”的另一種說法。但也鬆了一口氣——不是因為不用面對他。是因為他沒有回撥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默契：他收到了她的“不小心”，他讀懂了，他尊重了那條邊界。他沒有讓她難堪——沒有用一個回撥把她推到“接下來該說什麼”的窘境裡。他只是在河畔多坐了一會兒。她知道他會多坐一會兒的。

三花貓在她腳邊叫了一聲——短促的，餓了的叫法。她放下手機去廚房倒貓糧。三花貓跟在她腳後面小跑著——尾巴豎得高高的，尾尖微彎。蘇晚把貓糧倒進碗裡的時候多放了一小撮——不是故意的，是手自動多拿了一點。和她買菜的毛病一樣：一個人的量，手永遠學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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