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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城無歸期_第116章 異鄉(1)

# 第一百一十六章 異鄉

蘇晚走後的第二天,老街沒有變。

鐵藝燈還是傍晚六點亮——一秒不差。錢嫂還是早上七點拉捲簾門——拉門的動作還是踮一下腳。老劉的收音機還是七點整開始播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早間新聞——男播音員的聲調還是那樣,字正腔圓。“現在是北京時間七點整——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早間新聞——”老劉蹲在五金鋪門口,用最小的螺絲刀擰一顆螺絲。橘貓趴在他旁邊——下巴擱在門檻上,尾巴從左邊晃到右邊,偶爾睜開一隻眼睛看一眼巷口,然後繼續眯著。

河畔的晚風還是那個方向——從東往西吹,帶著水草和溼泥的味道。歪梧桐樹的新枝在晨光裡抖了抖葉子——被雷劈斷的位置上的新芽己經長到手腕粗了,樹皮的顏色從嫩綠轉成了灰褐,再過一兩年就和老枝分不清了。

方姐早上六點半騎電動車經過歪梧桐樹。她每天這個時候出門——冬天的時候天還沒亮,車燈在巷子裡打出一道窄窄的光柱。現在是夏天,天亮得早,不需要開車燈。她騎到巷口的時候減了一下速——不是要看什麼東西,是習慣。以前蘇晚有時候早上六點多會在工作室門口澆花——門口那盆薄荷是蘇晚從陸時衍窗臺上分過來的,澆水的姿勢很隨意,一隻手拿著塑膠壺一隻手撥弄葉子。方姐每次經過都會跟她點個頭——不需要說話,點頭就夠了。但現在工作室門口是空的。薄荷還在——葉子有點蔫,邊緣黃了幾片。方姐在巷口停了一秒——不是猶豫,是在腦子裡記了一筆:晚上回來的時候在雜貨鋪買個小噴壺,明天早上順便澆一下。

然後她擰了一下車把,電動車加速出了巷口。後座的保溫飯盒在顛簸中輕輕碰著車架——“嗒、嗒、嗒”,三下一組,像某種只有方姐自己能解讀的密碼。

趙姨知道——少了一點東西。

她傍晚擺藤椅的時候習慣性地搬了兩把出來。一把放在茶館門口左邊——那是她自己的,坐墊上的藤條己經被壓出了和身體弧度完全吻合的凹陷。一把放在右邊靠牆的位置——那是蘇晚的。蘇晚每次來都坐右邊那把——坐下來會把腿盤起來(一條腿壓在另一條腿下面,腳踝剛好卡在藤椅扶手的空隙裡),茶杯擱在膝蓋上。有時候橘貓會跳上她的膝蓋——把身體蜷成一個橘色的圓球,尾巴從左邊甩到右邊。她騰出一隻手來摸貓的頭——另一隻手端著茶杯。那個姿勢維持起來不太容易——但她每次都能堅持到茶喝完。

趙姨把兩把藤椅都擺好了。然後站在茶館門口看了幾秒。巷口方向沒有那個穿素色長裙的身影——往常這個時候蘇晚差不多該從工作室出來了。趙姨伸手把靠左邊的那把——蘇晚那把——輕輕推回了牆邊。藤椅腿在青石板上刮出一聲短促的輕響——“嘎——”拖了大概半秒。這把椅子現在不需要了。

橘貓不知道什麼時候跑過來。它跳上那把被推回牆邊的藤椅——跳的動作和以前不一樣了。後腿蹬了兩下,第一下蹬在藤椅扶手的側面,力度沒夠,往下滑了半釐米。重新調整角度再蹬了一下——然後站定了。趙姨看過太多次這個動作了——她知道橘貓老了,老到跳一個藤椅扶手都要調整一次。她把藤椅旁邊的小矮凳挪過來——放在藤椅前面,給橘貓當臺階。橘貓低頭看了一眼矮凳,大概在想“我還沒老到需要臺階的程度”——但它沒有拒絕。下次跳的時候它用矮凳墊了一腳,輕鬆了一些。

它把身子蜷成一團,尾巴從左邊甩到右邊。然後抬頭看了看巷口——那是蘇晚每次來的方向。耳朵朝前豎了一會兒——大概是聽到了什麼類似腳步聲的聲音。然後耳朵垂下來,把下巴擱在藤椅扶手上。趙姨看了它一眼:“你也覺得少了一個人,是吧。”

橘貓沒有喵。它只是把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尾巴尖輕輕抖了一下。在貓的語言裡,眯眼睛是信任和滿足的訊號——但它眯眼睛的方式不太一樣,不是那種愜意的眯,是那種在等一個人但知道今天等不到的眯。尾巴尖的抖動洩露了它的狀態——如果完全放鬆,貓尾巴尖是不抖的。

趙姨站起來,走到茶館櫃檯上,拿起那隻蘇晚專用的白瓷茶杯。杯底有一個極小的豁口——是某次蘇晚不小心碰在石欄上磕的。她用抹布擦了擦杯子——擦了三圈,翻個面又擦三圈。然後放回了杯架上——第三排,左手第二個位置,那個被老劉喝多了碰掉過把手又粘回去的杯子的旁邊。杯子被倒扣著放——和所有茶杯一樣,杯口朝下。但趙姨發現自己在放的時候把杯口朝上了——因為杯口朝下看不到豁口,杯口朝上看得到。她站了片刻,然後把杯子翻過來——杯口朝下。不是不想看——是看到豁口會想起那隻手端著杯子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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