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故城無歸期/第68章 欲言又止的夜(2)
故城無歸期_第68章 欲言又止的夜(2)

她沒有趴在桌上哭。沒有咬牙切齒地翻著別的報紙找後續。她只是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讀著那則十西年前的老新聞,用手指一行一行地劃過那些褪色的鉛字。她的側臉被檯燈照得很柔和——杏眼的弧線、鼻樑的輪廓、嘴唇微微抿著的時候下巴往裡收了一點點。那個畫面本該讓陸時衍覺得心疼——她那麼認真地在尋找真相,而真相一定會傷害她。但他此刻心裡湧上來的是一種更接近於恐懼的情緒——不是怕她說出真相,是怕真相說出之後她的臉上不再會有這樣的表情了。那樣的專注、那樣的溫柔、那樣的——還在相信只要找到答案一切就都能解決的天真。

他沒有推門進去。沒有質問她為什麼要查沈家的事。沒有走進她的工作室把她手裡的報紙拿過來揉成一團說“別查了”。他只是在巷口的陰影裡站了幾分鐘——大概五分鐘,也許是八分鐘,他不太確定,因為他的時間感在那一刻變得模糊了。然後他轉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小院。

如果她是那顆朝他走來的地雷——他只能在原地站著。不能跑開——跑開會讓她懷疑,會讓她追得更快。不能喊停——喊停她會問為什麼不能查,他回答不了。不能撲上去抱住她——那些碎片會把她割傷,他的懷抱護不住她。這就是把柄被人捏在手裡的感覺——而捏著把柄的不是別人,是她。是他愛的這個人,正在無意中用她的好奇心一點一點撬開他鎖了十西年的箱子。他不能說“不要查了”——因為一旦這樣說就等於是承認了有不可告人的東西。他也不能幫她查——因為幫她挖真相就等於親手把她推到懸崖邊。他能做的只有站在這裡——看她在黑暗中摸索,提心吊膽地數著她離真相還有多遠。

---

黑暗裡——在眼皮內側那片深紅色的黑暗中——沈念站在老巷口逆光而笑的樣子浮上來。那個笑他看了十西年,還會繼續看下去。她的側辮搭在肩前,碎髮在夕陽裡被染成金棕色。她的眼睛彎彎的,嘴唇微微翹著——那個笑不是對著鏡頭笑的,是對著鏡頭後面的人笑的,大概是對著沈聿或者年幼的他自己。她永遠不會老去了——她的面容永遠停留在二十三歲,永遠是那個在春天傍晚的老巷口被夕陽包覆著的、年輕的、溫柔的、纖瘦的女子。

但現在看那個笑的時候,他腦子裡同時浮出的是另一張臉。蘇晚坐在石欄上歪頭看他的臉。夕陽從她背後打過來照在她側臉上,把她的碎髮染成金棕色——和沈念一樣的金棕色。她的杏眼彎成月牙,嘴唇微微翹著。她問他“你是不是在怕什麼”——那個笑容他是熟悉的、他貪戀的、他不想失去的。

兩張臉在他的黑暗裡交替出現——沈唸的側辮,蘇晚的碎髮。沈唸的老巷口,蘇晚的河畔。沈念十西年前的那天的夕陽,蘇晚昨天傍晚的夕光。她們在某個瞬間確實有幾分相似——不是容貌,是神韻。那種溫柔的、乾淨的、讓人想要保護的氣質。那種在逆光裡歪著頭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世界都靜下來的能力。但蘇晚就是蘇晚。她是蘇晚——不是沈唸的影子,不是替身,不是他在失去沈念後用來填補空白的人。她是他心裡嶄新的一扇窗——開啟之後能看到和以前完全不同的風景。但她姓蘇。而沈念死在蘇家袖手旁觀的那個春天。

他睜開眼睛。月光在地面上的碎玻璃片之間遊走,每一塊碎片都映著一個縮小的月。他的手移到了胸口——隔著衣領用力按住掛墜。用力按,按到金屬邊緣在掌心裡留下深深的紅痕,按到皮膚能感覺到掛墜殼子的溫度從冰涼被壓成了微溫。他咬著牙。下頜骨的肌肉在月光下微微鼓起。我該對你說什麼——他在心裡說。不是對沈念說的,也不是對蘇晚說的——是對他自己說的。你該說什麼?“你父親的袖手旁觀間接害死了我最重要的人,但我愛你”?“你追查的那個沈家姑娘就是我掛墜裡的人,而她的死和你家有關”?“我每天都在想怎麼告訴你,但每次看到你笑我就開不了口——因為我知道一旦說了你就不會再對我這樣笑了”?

他怕得太多了。最怕的是——她己經走到了那扇門的門口。他把所有秘密鎖在那扇門後面,但他手裡沒有鑰匙能讓她進去之後還能安全地退回來。門一旦開啟,她會看到裡面的東西,然後她會碎掉。而他在門外站著——手裡握著一把鎖,鑰匙早就被他扔進了河裡。

---

第二天傍晚下起了小雨。

冬天的雨是細密的、無聲的,把整條老街籠在一種欲言又止的潮溼裡。青石板路被雨浸成了深灰色,路面縫隙裡積了一小窪一小窪的水,倒映著路邊剛亮起的燈光。

蘇晚在工作室窗邊坐了一整天。花束只綁了兩個半——第三個綁到一半她放下剪刀去倒水,水倒好了端著杯子站在窗前發呆,一口沒喝。橘貓被雨困在窗臺上,縮成一團橘色的絨球。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然後繼續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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