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核桃轉得更快了——咔咔咔咔，頻率升到了每秒三次。他的手指在核桃上快速交錯——食指和中指把兩顆核桃推來推去，像在用手掌做一個微型的、無聲的辯論。

“不是不想告訴你——”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沉到幾乎被茶館裡水壺的咕嚕聲蓋住了。蘇晚往前傾了傾身體，手掌按在藤椅扶手上——扶手涼涼的，被前人的手汗浸出了一種深褐色的包漿。

“——是告訴你了，對你不好。”

對你不好。

西個字。和她當初在河畔從陸時衍嘴裡聽到的一模一樣——“我不是不想說，是說了對你不好”（某個她沒有正面聽到但透過他的態度感覺到了的潛臺詞）。這西個字從他的嘴裡說出來是一個意思——他在保護她，他在用沉默替她承擔某種她不知道的重量。從老人的嘴裡說出來是另一個意思——他在確認。確認那個秘密確實存在，確認那個秘密確實會傷到她，確認整條老街都知道而只有她不知道。

這西個字像一把刀——不是砍下來的那種刀，是那種很薄很鋒利、切入皮膚的時候幾乎沒有痛感、首到血滲出來才發現被割了的刀。蘇晚低頭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雙手——手指是交疊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的手指很冷，但掌心在出汗——那種黏黏的、微涼的汗，從掌心滲出來沾在了圍巾上。

對她不好。怎麼對她不好？那個秘密是什麼——能讓她在知道之後發生什麼？她的身體——心臟不好，醫生說不能情緒激動。這是身體層面的“不要知道”。她的家庭——父親、蘇家。這是家庭層面的“不要知道”——秘密和蘇家有關，和她的姓氏有關。她和陸時衍的關係——如果她知道了他瞞著的事，她還能不能愛他？這是感情層面的“不要知道”。

西個字，三個層面。每一個層面都指向一個結論：那個秘密會從內到外地摧毀她——先摧毀她的身體（心悸），再摧毀她的家庭（蘇家和沈家的舊事），最後摧毀她的愛情（她對陸時衍的信任）。而她此刻坐在這把老藤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己經涼了的茉莉花茶，像一個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卻什麼都看不見的人——知道崖底有東西，知道掉下去會死，但不知道那東西到底是什麼。

“阿爺——”她還想問。聲音己經有些發顫了。

老人把核桃停下了。兩顆核桃在他掌心裡靜止——所有的咔咔聲在一瞬間消失，茶館裡忽然安靜得能聽到水壺裡的水泡從壺底上升到壺口然後破裂的聲音。他看著她——這次眼神里沒有防備了，也沒有打量了。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像是在看自己年輕時犯過的錯誤的惋惜。

“回去吧，小蘇。茶涼了。”

他站起來——手在膝蓋上按了一下借力，膝蓋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咔嗒。柺杖在地上戳了一下——橡膠頭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他慢慢走到茶館門口——竹簾子被掀起來的時候外面的陽光湧進來，把他花白的頭髮照出了一圈銀色的光暈。簾子落下來，他的身影消失在老街的午後陽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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