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故城無歸期/第57章 質問與沉默(2)
故城無歸期_第57章 質問與沉默(2)

蘇晚沒有去工作室,也沒有回家。她沿著老街的青石板路走了很久。從河畔走到茶館——茶館門口的兩張藤椅並排空著,趙姨在裡面招呼客人,竹簾子後面傳來模糊的說話聲和茶杯磕碰聲。她沒有進去。從茶館走到雜貨鋪——錢嫂還沒回來,雜貨鋪的捲簾門半開著,收音機裡還在放那首老歌。從雜貨鋪走到巷口——她走得很慢,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了輕微的沙沙聲。

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老街的路燈是定時亮的——冬季大概傍晚五點半。第一盞燈在她走到茶館門口的時候亮了,發出輕微的嗡嗡聲。然後是第二盞、第三盞。昏黃的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瘦——像一個用炭筆畫上去的人,被黑色的瀝青路面託著往前挪。她的影子從一盞路燈走到另一盞路燈之間會變短變長——在不同的燈光角度下被反覆拉伸和壓縮,像一個被反覆揉捏的黑色麵糰。

她走到巷口那堵青磚牆前停下來。就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九月那天——她記得很清楚。九月十七號,臨城九月集市的第一天。她抱著一束新做的乾花從這裡走出來——滿天星配野菊,用麻繩扎著,花束比她腦袋還大。晚風拂過她的髮梢,把滿天星吹落了幾枝——白色的碎花散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碎月。她低頭撿花的時候看到一雙黑色的皮鞋停在她面前。她抬頭——一個穿深色襯衫的男人彎著腰幫她撿花,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但指腹有繭。他把撿起來的花遞給她——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兩個人都縮了一下。她笑著說謝謝,他沒有說話,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現在回想起來——也許不止是驚豔。也許是某種更深的東西——也許是她在逆光裡的輪廓讓他想起了某個人,也許是老巷口的背景讓他想起了某張照片裡的畫面,也許是她的側辮(那時候她還留著)讓他想起了另一個編側辮的女人。

晚風吹過來,和那天一樣溫柔。冬季的風按理說不應該溫柔——但今晚的風確實很軟,從巷口灌進來的時候沒有刺骨的寒意,只是涼涼地拂過她的臉頰。牆上的老藤完全枯了——夏天時那些繁茂的葉子現在全落了,只剩下細密的藤蔓在磚縫裡盤成一張錯綜複雜的網。她伸手摸了摸那些藤蔓——乾的,脆的,稍微一用力就能掰斷。她輕輕掰了一小節,放在手心裡看了看——藤蔓的截面是淡黃色的,中間有一個極小的孔,是輸送水分的導管。夏天時這個導管裡有綠色的汁液在流動——現在幹了,空了。

她靠牆站了一會兒。青磚的冰涼透過外套滲透到她的後背——涼的,但不刺骨。她用手掌貼著牆面感受那些磚縫——粗糲的,凹凸不平的,有些磚縫裡的灰漿己經鬆動了,手指能摳出一些細小的沙子。然後她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裡。背靠著那堵青磚牆——和她照片裡看到的那堵牆一模一樣的青磚牆。

一隻橘貓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牆頭上跳下來——大概是從東邊巷子一路跟著她來的。她聽到了一聲輕輕的“咚”——貓腳掌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種彈性的悶響。然後她感覺到一團茸茸的東西在她腳邊蹭了一圈——茸毛擦過她的布鞋面,癢癢的,帶著貓身上特有的溫度。她抬頭看它——橘色的毛,在路燈的昏黃光線下變得更加橙紅,像一團被點亮的小火球。琥珀色的眼睛,瞳孔因為光線暗而放得很大,幾乎佔滿了整個虹膜。她第一次在河畔見到它的時候也是這個姿勢——它蹲在石欄上,歪著頭看她,尾巴慢悠悠地晃。

眼淚就掉下來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靜的、溫熱的、一滴一滴落在膝蓋上的。眼淚落在她的布裙子上,暈成一個個小小的深色圓圈——圓的,邊緣微微滲透,像在淺色的布料上畫出了一片片小水漬。她沒有出聲——嘴唇閉著,牙齒咬著下唇內側的軟肉。但眼淚止不住——一滴接一滴,從眼眶裡湧出來,滑過顴骨,停在嘴角,然後被風吹涼了。她不是為陸時衍哭——她說不清楚自己在為什麼哭。也許是為那條她走了二十多年卻忽然變得陌生的老街,也許是為窗臺上那些變成了“物證”的禮物,也許是為那束在巷口被風吹散的滿天星——那天她以為是一段浪漫的開端,現在回頭看,也許只是一段平行線的偶然交叉。

橘貓喵了一聲——聲音很輕,不像平時那種理首氣壯的喵,是一種更柔和的、帶著詢問的喵。它跳上她的膝蓋——她的膝蓋蜷著,剛好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平臺。它用腦袋拱了拱她的手——貓的腦袋很小,圓圓的,拱過來的力道軟軟的,像一個毛茸茸的小錘子輕輕敲了一下。她把手指張開,伸進它的毛裡——毛很軟,比想象的更軟。它身上的溫度從指尖傳進來——三十八度左右的體溫,比人的體溫略高,在冬季的冷空氣裡像一個微小的暖爐。它趴下來——前爪卷在裡面,後腳也蜷著,把整個身體縮成了一個不規則的橢圓,尾巴蓋在爪子上。它開始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一種低沉的、持續的振動,從它的胸腔傳到她的膝蓋,再從膝蓋傳到她的心裡。

她把手放在它背上,重複地摸——從頭頂到尾巴根,一遍一遍。每一次摸回來的時候它都把頭往上拱一下,拱進她的手心。她想起她第一次在河畔見到這隻貓——那天傍晚她坐在石欄上等陸時衍,它忽然跳上石欄蹲在她旁邊。陸時衍來的時候她指著貓說“它是你先來的還是我先來的”,他說“你先來的”。然後貓跳走了。那是多久以前了?大概三個月。三個月前她還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沈念,不知道掛墜,不知道老照片。那時候她的世界裡只有晚風、乾花、和他在石欄上沉默的溫柔。

現在她的世界裡多了很多東西——疑心、沉默、側辮的輪廓、鎖著的抽屜。世界沒有變——晚風還是那樣吹,老街還是那條街,橘貓還是會來找她。但她的世界變了。變得複雜了,變沉了,變得讓她有時候喘不過氣來。

她蹲在巷口大概半個小時。橘貓在她膝蓋上睡了一覺——大概十五分鐘左右的淺眠,耳朵偶爾會動一下,尾巴尖會輕輕抽搐。然後它醒了,打了個哈欠——嘴巴張大露出粉色上顎和尖牙——然後從她膝蓋上跳下來,在她腳邊蹭了最後一圈,往東邊巷子的方向跑了。大概是去找他了。她看著它跑遠的背影——橘色的尾巴在黑暗裡最後閃了一下,然後就融進了巷口的陰影裡。

蘇晚站了起來。膝蓋有點僵——蹲太久。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這次是真的拍灰,不是在掩飾什麼。然後她抬頭看了一眼巷口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樹杈上那個空鳥窩還在,被月光照成了一個孤獨的黑色剪影。她想起外婆說過的一句話——“鳥兒會飛走,但樹會留下來。”她當初不理解,現在懂了。她是樹。她會留在這條老街上。而他——她不知道他會不會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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