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故城無歸期/第52章 甜蜜與猜忌(1)
故城無歸期_第52章 甜蜜與猜忌(1)

第二條簡訊是隔了三天來的。

那天傍晚蘇晚剛從河畔回來——陸時衍給她剝了橘子,她說“甜的”,他把她凍紅的手拉進自己的外套口袋裡,她靠在他肩膀上看了一會兒夕光。氣氛不算差——自從他那天來工作室說了那些話之後,兩人之間的溫度在緩慢回升。雖然回不到秋天那種全盤交付的信任,但至少河畔的石欄上又有了兩個人的重量,而不是各自坐在不同的角落被沉默拉遠。

她回到家洗了澡,換上睡衣,坐在床邊用乾毛巾擦頭髮。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螢幕忽然亮了一下。她習慣性地拿起來看——以為是母親發來的“明天降溫多穿點”或者趙姨發來的“新到了一種茉莉花茶你明天來嚐嚐”。但不是。是一個陌生號碼。和第一條不同——但她認得這種格式:沒有備註,數字排列沒有任何規律,像是隨機生成的一串。

她點開。螢幕上跳出幾行字。很短。沒有稱呼,沒有落款,標點符號只用了一個問號。但那些字像子彈一樣,一顆接一顆地打在她剛和好的心上。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人。你確定你真的認識他嗎?”

蘇晚把手機握在手裡,指節慢慢收緊了。第二條。和第一條一樣——短,冷,話說了半截。第一條說的是“你不知道他是什麼人”——暗示他身上有她不知道的一面。第二條是“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人”——暗示他以前有另一個版本。兩條簡訊合在一起指向同一個結論:陸時衍不是她現在看到的這個人。他有過一個她不認識的、以前的樣子。那個版本是什麼樣的?“以前不是這樣”——是以前更溫柔,還是以前更冷漠?是以前更好,還是以前更糟?

她坐在床沿上,頭髮還沒幹,水珠從髮梢滴落在睡衣領口上,涼涼的,但她沒有感覺。她盯著手機螢幕,把這條簡訊看了不下十遍。每一個字都被她的眼睛反覆碾磨,像是要把字面上的意思榨乾,再把字面下的暗示榨出來。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人。”以前。什麼時候的以前?沈念在的時候?還是沈念走了之後?“這樣的人”——指的是現在這個他:溫柔的、會剝橘子會送桂花簪的、在她心悸時守在門口的。如果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人”,那他以前是什麼樣?更沉默?更冷漠?更偏執?還是——更幸福?是不是沈念在的時候,他是快樂的、愛笑的、不是現在這樣沉默寡言的?是不是沈唸的死改變了他——讓一個開朗的少年變成了現在這個把情緒鎖死在心裡的人?

“你確定你真的認識他嗎?”這句話是最狠的。因為它不是一個陳述——它是一個提問。提問比陳述更危險,因為它讓對方自己去回答,而在對方思考答案的過程中,信任就己經開始碎裂了。此刻她坐在床沿,在腦子裡自動回應這個問題——“我確定嗎?”她不敢回答了。因為她對他的瞭解確實只停留在“現在”。他的過去——那些他不肯說的、被“故人”概括的、藏在掛墜裡的——對她來說是黑暗的。黑暗裡有什麼?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黑暗裡一定有東西,否則他不需要用這麼多沉默去蓋住它。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把手機放在窗臺上。螢幕還亮著,那行字在黑暗的房間裡像一盞陰冷的燈。窗外老街的最後一盞路燈還沒滅,昏黃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的積雪上。雪花又開始飄了——今冬的雪格外多,一場接一場地下。她看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頭髮溼著,貼在臉頰上,眼睛裡有她不想承認但無法否認的不安。她想給這個號碼回一條訊息:“你是誰。”但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沒有按下去。因為她上次回過——第一條簡訊來的時候她就回了這三個字。沒有回應。她還打過電話——關機。這次也會一樣。這個人是專業的——不是“犯罪級別”的專業,是“知道怎麼讓人瘋狂”的專業。不給回應,不給線索,不來正面。只在暗處扔一顆石子,然後消失在水面上,讓你自己去面對那一圈一圈不斷擴大的漣漪。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螢幕朝下,那行字被壓在桌面和手機殼之間——但關不掉。腦子裡的螢幕比手機的更難關。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片路燈投進來的光斑。腦子亂得像被貓抓過的毛線團——每一條線都纏在一起,找不到頭也找不到尾。一方面她很清醒。她分析過這些簡訊的套路:匿名、模糊、不提供證據只製造猜忌。她知道這是最有效的離間方式——不需要證明什麼,只需要讓被離間的人自己去懷疑。發簡訊的人不是想讓她相信什麼具體的事——他是想讓她永遠處於“不確定”的狀態。因為“不確定”比“確定是假的”更消耗人的信任。如果你確定一件事是假的,你可以反擊。但如果你不確定——你就只能猜,而猜的過程本身就是對信任的磨損。她不傻。她知道自己現在正處於這種被磨損的過程中。但知道自己在被磨損,和被磨損這件事本身——是兩回事。

另一方面這些簡訊說的內容確實踩在了她最不確定的地方。她對陸時衍的過去確實一無所知——不是她不想知道,是他不肯說。她問過,他說“你知道了對你不好”。她說“你瞞著才是對我不好”,他說“不說是怕你害怕”。他自己承認了他有“不好的事”沒有告訴她——不是那些簡訊誣陷他,是他自己先承認的。如果他真的問心無愧,為什麼不敢首接說“那都是假的”?為什麼他說的是“你不用管”,而不是“我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任何人的事”?“你不用管”——這句話可以有兩種理解。一是那些事不關你的事,你不用操心。二是那些事是真的,但我不想你被牽連,所以你別打聽。他是哪一種?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肩膀。枕頭上的皂角味讓她想起他洗過的圍巾——那麼幹淨,那麼仔細。他用那雙手——那雙有疤的、粗糙的、卻能把橘子白筋撕得乾乾淨淨的手——做了一件又一件溫暖的事。但這些溫暖,在疑心的濾鏡下變了質。不是溫暖本身有問題——是這些溫暖的背後有沒有藏著彌補和愧疚,她無法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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