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晟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他沒有動，也沒有抽回手，只是任由兒子那隻溫熱的小手，就那麼靜靜地、帶著一種笨拙卻堅定的力量，覆蓋在他的手背上。

黑暗中，父子倆誰也沒有說話。只有彼此的呼吸聲，在寂靜的空氣裡，緩慢地、沉重地交織著。棒梗的呼吸聲很輕，很平穩，帶著孩子特有的、乾淨的頻率。賈晟的呼吸，則依然有些粗重，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和驚悸。

不知過了多久，棒梗那細微的、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卻又異常清晰的聲音，在黑暗中低低地響起：

“爸……”

賈晟的喉嚨哽了一下，沒有應聲，只是下意識地，極其輕微地，回握了一下兒子的小手。

“……他們要是再來，”棒梗的聲音很輕，很慢，像是在仔細斟酌著每一個字，每一個詞，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可怕的冷靜，“你就說，那天晚上，我也看見了。我看見周衛東翻牆，還看見他抱著東西。我……我可以跟你一起去說。”

賈晟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攥緊了，疼得他幾乎窒息。他猛地轉過頭，在黑暗中，努力想要看清兒子的臉。但他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小小的輪廓，和那雙在極微弱的光線下，反射著一點極其黯淡的、卻異常執拗的光的眼睛。

“棒梗！”賈晟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從未有過的嚴厲和……恐懼，“你胡說什麼！你什麼都沒看見！聽見沒有？那天晚上你睡著了，什麼都不知道！不管誰問你，都說不知道！記住了嗎？！”

他猛地抽回被兒子握住的手，但隨即，又像是意識到自己的動作太過激烈，會嚇到孩子，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緩和下來，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棒梗，聽爸的話。外面的事，有大人在，不用你操心。你好好唸書，學本事，就是幫爸媽最大的忙了。剛才的話，以後再也不許提，對誰都不許提！明白嗎？”

黑暗中，棒梗沉默了片刻。賈晟能感覺到，兒子的身體依舊挨著他，但那隻小手，沒有再伸過來。然後，他聽到兒子用那種依舊很輕、卻很平靜的聲音說：

“嗯，我知道了。”

但賈晟知道，兒子並沒有真的“知道”，或者說，他“知道”的，遠比一個孩子應該知道的要多得多，深得多。那雙眼睛裡的冰冷和執拗，那超越年齡的沉默和承受，還有剛才那番看似幼稚、實則深思熟慮、甚至帶著某種“犧牲”意味的話……都讓賈晟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無邊的愧疚。

是他，把這麼大的壓力和恐懼，帶給了這個本該無憂無慮、在陽光下奔跑玩耍的孩子。是他，讓這個家，變成了如今這副風雨飄搖、人人自危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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