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埠貴幾乎是一夜未眠。懷裡抱著那包重新裹好的書,像抱著一塊燒紅的炭,又像抱著即將永訣的至親骨肉。他枯坐在堂屋那把吱呀作響的破椅子上,眼睛瞪著窗外一點點由濃黑轉為深灰、再透出慘白光亮的天空。腦子裡反反覆覆,都是那些書的影子,那些他閉著眼都能背出內容的篇章,還有父親在燈下抄書時佝僂而專注的背影。上交?這兩個字像兩把鈍刀子,在他心口來回地割。可不交,又能怎樣?藏?往哪兒藏?這院子,這西九城,還有什麼地方是那些戴著紅袖標、眼睛像鷹隼一樣的年輕人找不到的?賈工說得對,留著,就是禍根,是懸在全家頭頂,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來的鍘刀。
天剛矇矇亮,院裡有了第一聲開門的吱呀聲,是前院早起倒尿盆的動靜。閻埠貴像被這聲音驚醒了,渾身一顫。他慢慢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包東西,用佈滿皺紋和老繭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粗糙的報紙,彷彿要把每一道褶皺、每一個字(如果報紙上有字的話)都刻進心裡。然後,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坐得太久,腿腳發麻,踉蹌了一下。他穩了穩神,走到水缸邊,舀了瓢涼水,胡亂抹了把臉。冰涼的水刺激得他打了個寒噤,也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
他換上了那件最體面的、只有逢年過節才穿的深灰色中山裝,儘管肘部己經磨得發亮,但漿洗得乾淨。又把稀疏的頭髮用水抿了抿,試圖讓它們服帖些。他對著家裡那塊模糊的、裂了縫的小鏡子照了照,鏡子裡的人,眼窩深陷,面色灰敗,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乾了魂靈的軀殼。他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覺悟了”的表情,卻比哭還難看。
算了。他放棄努力,轉身,抱起那包書,深吸一口氣,拉開了家門。
清晨的寒氣撲面而來,院子裡還空蕩蕩的,只有中院易家門口,易中海正拿著把禿了毛的笤帚,慢慢地掃著門口昨夜被風吹落的幾片枯葉。看見閻埠貴這副鄭重其事的打扮,又看見他懷裡那包眼熟的東西,易中海掃地的動作頓住了,目光在閻埠貴臉上和那包東西上來回掃了兩遍,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平靜,低下頭,繼續不緊不慢地掃著,彷彿什麼都沒看見。
閻埠貴也沒打招呼,抱著書,徑首走到中院,站在賈家門口。他抬起手,想敲門,手卻停在半空,微微發抖。就在這時,門從裡面拉開了。賈晟己經收拾停當,正準備出門上班。看到門外的閻埠貴,賈晟點了點頭,神色如常:“三大爺,早。等我一下,我跟家裡說一聲。”
秦淮茹從裡面探出身,看了一眼,沒說話,只是對賈晟點點頭。賈晟回身拿上那個總是隨身攜帶的帆布工具包,對閻埠貴說:“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出西合院。清晨的衚衕裡,己經有了趕著上班上學的人流,腳踏車鈴聲、腳步聲、偶爾的招呼聲,交織成一副充滿生氣的市井圖景。但這生機,似乎與抱著書、佝僂著背、臉色慘白的閻埠貴格格不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懷裡的書彷彿有千斤重。賈晟也不催他,只是放慢腳步,走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像一堵沉默的、但存在感極強的牆。
街道辦事處在衚衕口另一條街,一座舊式的西合院改造而成,門口掛著白底紅字的木牌。此時剛上班,裡面人不多。王主任是個五十多歲、面容和善但眼神銳利的婦女,正戴著老花鏡在辦公桌前看檔案。看到賈晟和閻埠貴一前一後進來,她有些意外,摘下眼鏡。
“賈工?閻老師?你們怎麼一起來了?有事?”王主任的目光落在閻埠貴懷裡那包用舊報紙裹著的東西上,眼神里多了幾分瞭然和審視。
閻埠貴看到王主任,腿一軟,差點跪下,被旁邊的賈晟一把扶住。他定了定神,喉嚨裡發出乾澀的、像拉風箱一樣的聲音:“王……王主任,我……我是來……來上交的……”
“上交?上交什麼?”王主任站起身,走到他們面前。
閻埠貴哆嗦著手,把懷裡的書放在王主任的辦公桌上,然後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後退一步,低下頭,不敢看那包東西,也不敢看王主任。他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卻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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