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昆沙傳令，全員到操場鐵樁處集合。那根鐵樁一米來高，通體鏽死，黑紅的鏽跡層層疊疊，不知道捆死過多少人。前年我親眼見過一次，一個私通政府軍的本地人，被牢牢綁在這根樁上，當場槍斃，屍體掛在樁上晾了半天才有人敢收。從那以後，營地裡沒人敢多看這鐵樁一眼，人人都知道，這是昆沙立威的殺樁。

往日午後的操場最是熱鬧，士兵列隊訓練，口號震天，能傳遍整座山谷。今天死寂一片。偌大的操場空空蕩蕩，連風都吹得壓抑。山風從谷口灌進來，捲起滿地細灰，在地上打著死寂的旋。東邊單槓上晾著一件舊軍上衣，空蕩蕩掛著，袖子被風吹得來回甩動，看著格外詭異。鐵樁旁站著兩名親兵，站姿僵硬。一人端著五六式半自動，槍口平指地面；另一人手裡攥著粗麻繩，動作麻木，早己習慣這種場面。

白樓臺階上，昆沙立在正中。還是那件灰夾克，滿頭白髮被山風吹得凌亂。左手插在褲兜，右手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嘴巴不停微微蠕動，像在嚼著什麼東西，滿臉陰鷙狠戾。貌貌垂手站在他身後，面無表情。老孫立在左首，臉色發白，全程低頭屏息。賽龍站在右首，眼神陰沉沉掃著空曠的操場，一身殺氣。沒人說話，整片營地靜得嚇人。

不多時，兩個士兵拖著麻雀過來。一人抓肩、一人抓腳，像抬一頭沒有生氣的死牲口。他雙腿從膝蓋處徹底折斷錯位，腳尖外翻，扭曲成正常人根本達不到的角度。滿身泥血，腳趾腫得烏黑潰爛。左手草草纏了一塊破布，布條早己被血水徹底浸透，一路拖拽，一路滴血，地上拖出一串斷斷續續的暗紅血點。

士兵把他拽到鐵樁前，粗暴地擺正身子，麻繩從腋下穿過，死死勒緊，在鐵樁背後打死結。一道不夠，又繞一道，雙重鎖死，半點動彈餘地不留。麻雀腦袋徹底垂落，下巴抵在胸口。撕裂的耳洞裸露在外，乾結的血痂和亂髮黏在一起，死死糊住傷口，觸目驚心。人己經剩最後一口氣，苟延殘喘。

昆沙拿下嘴裡的煙，抬眼看向貌貌，聲線冷硬無溫：“人齊了？”

“齊了。”

“營地所有人，全部喊來觀刑。”昆沙淡淡開口，帶著殺雞儆猴的狠勁，“一個不準漏。”

貌貌點頭，轉頭示意賽龍。賽龍抬手揮手，幾名親兵立刻散開，衝進各個營房、倉庫、菜地、兵工廠逐人驅趕。沒多久，所有人陸續聚攏站成數排，穿軍裝的武裝兵、穿便裝的工人、倉庫的、食堂的、後山種菜的老頭，無一例外。前排的人低頭緊盯鐵樁，後排的踮腳張望，全場鴉雀無聲。上千人的操場，靜得能聽見山風颳過鐵樁的嗡嗡顫響，落針可聞。

昆沙把煙重新叼回嘴裡，沒打火，就這麼含著，目光掃過全場。

“這個人，潛入營地刺探情報。”他語速不快，“抓到之後，連夜審訊。問指使者，不說。問接應人，不說。問情報去向，還是不說。”

他目光緩緩左右掃掠，每掃到一處，那一片的人就集體低頭，沒人敢與他對視。

“你們裡頭，有人認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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