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老周忽然開口了,“你看見了嗎?”
“看見啥?”
“種罌粟的,不是有錢人,是窮人,最窮的那種。”老周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他們不是不曉得那是犯法,不是不曉得那東西害人,但是他們莫辦法。五畝地,種糧食,一年到頭吃不飽。種罌粟,一畝能頂上三畝糧食的錢。你說他們選哪個?”
我沒說話。
“我們今天燒了那片罌粟,那個女人就說家裡莫糧食了。她不是說假話,是真的沒得。巖叫是生產隊長,按理說應該是寨子裡條件最好的,但你看他家那個樣子,樓下幾頭瘦豬,樓上半鍋稀飯,連個像樣的碗都莫得。”
“那咋整?”我問。
老周沒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
“我跟那個女人說了,”老周終於開口了,“我說,你以後莫種了。我幫你想辦法,幫你找公社,幫你申請救濟糧。”
“能行嗎?”
“不曉得,”老周說,“試試嘛,不試試咋曉得。”
接下來幾天,老周帶著我們在邊境的幾個寨子走訪。名義上是繼續清查罌粟種植的情況,實際上,我知道他在做另一件事——他在看,在看這些寨子裡的人到底有多窮,在看在什麼樣的窮法下,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民會去種罌粟,我們去了七個寨子,見了十幾戶人家。
有一戶人家,一家五口擠在一間漏雨的房子裡,床上鋪的是稻草,蓋的是麻袋。家裡最值錢的東西是一口鐵鍋,鍋底破了個洞,用鐵絲補了繼續用,有一戶人家,兒子吸毒,把家裡的牛賣了,把媳婦的嫁妝賣了,把口糧賣了。老母親八十多歲,坐在門口曬太陽,眼睛瞎了,不知道兒子在外面幹啥。有一戶人家,男人跑馬幫運毒被抓了,女人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大的不到十歲,小的還在吃奶。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幹活,種地、餵豬、砍柴,晚上還要去河邊給人洗衣服。她說她不想活了,但孩子沒人管,不敢死,這些人的共同點是啥?
窮。不是一般的窮,是那種看不到希望的窮,是從出生就註定了的窮,是你拼命幹活一年到頭還是吃不飽穿不暖的窮。在這種窮面前,道德和法律的約束力是有限的。不是他們沒有道德,不是他們不敬畏法律,是餓肚子比坐牢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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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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