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報紙

第二天上午我先去了物流園，沒有開車靠近，把車停在高速口附近一個加油站旁邊，步行了大約十分鐘繞到園區側面的圍欄邊。物流園比我想象的大，幾排倉庫排列整齊，地面鋪著水泥，中間有貨車進出，不算擁擠。張勇朋友拍到的那輛白車沒有停在原來的位置了，但我從圍欄縫隙裡看到角落裡停著那輛灰色麵包車，尾門關著，停在雨棚下面，車頂落了一層灰，像是停了一段時間沒動過。我在圍欄外站了一會兒，沒有看到有人靠近那輛車，周圍也沒有裝卸貨物的活動。

我沿著圍欄走了一段，找到一個能看到園區入口的角度。正門有保安亭，進出車輛需要登記，但管理不算嚴格。我在那兒站了大約二十分鐘，看到幾輛貨車進進出出，沒有看到白車，也沒有看到跟油坊街那邊特徵吻合的人。那個物流點就像一個普通的物流園，有貨車出入，有貨物堆放，有保安站崗，看起來像一個正常的物流轉運站點。

回到車上之後我給張勇打了個電話，問了他朋友拍那張照片的具體時間。他說是前天下午，大概三四點鐘，正好趕上白車停在那兒卸貨。卸完貨之後白車就走了，灰色麵包車是後來才停過去的，不是同時停的。他說他朋友看到灰色麵包車停過去之後有人從車上下來，在雨棚下面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什麼。等了一段時間沒人來，又開車走了。

我掛了電話後沒有急著開車，先坐著想了一會兒。灰色麵包車在雨棚下面等人——如果白車和灰色麵包車之間沒有固定的銜接時間，那物流園可能只是一箇中轉點，貨物從白車上卸下來之後交給灰色麵包車，再由灰色麵包車運往別處。麵包車那邊可能是貨物最終去向的運輸環節，跟白車是不同的輸送層。

下午我又去了一趟江州城西那棟舊樓。白天的街道比上次安靜一些，樓下的門關著，窗戶還是拉著的。我站在街對面一個已經關門的店鋪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看到任何動靜。正準備離開的時候，那棟樓側面的巷子裡走出一個人來，個子不高，穿著一件深色外套，沒有朝我這個方向看，沿著街邊走了一段路然後拐進了旁邊一條橫街。我認得那個背影，肩膀窄，步子輕，步子雖輕卻帶著一種固定的節奏感。他在側門外面停留了片刻，像是確認周圍沒有人注意，才邁步走進橫街深處。

我沒有跟上去，先記住他離開的方向和那條橫街的位置。他還在那棟樓裡住著，沒有走，只是刻意不露正門，換了一個出口進出。那輛無牌轎車沒有停回來，他離開的時候也沒有開車。他是步行走的，走的速度不快，像是在這條街附近有什麼地方要去。

傍晚回到瀾勝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前廳的燈已經開了，暖黃色的光線從玻璃門透出來鋪在門口的臺階上。沈月正蹲在廚房門口收拾一箱菜，看見我進來站起身拍了一下手上的土：“物流園那邊看到了什麼？”我說物流園很安靜，灰色麵包車停在那兒沒人動，白車不在，沒有人裝卸。她說了一句那輛車停在那兒等人，沒等到就走了，說完彎腰把菜箱子搬起來放到廚房檯面上。我站在廚房門口，水龍頭開著正在沖洗什麼，水聲嘩嘩地響了一會兒，她關了水龍頭，把洗好的東西放在瀝水架上，然後甩了甩手上的水，轉過身來看我：“明天要不要去物流園那邊等一次？看看白車過去的時候會不會碰到灰色麵包車。”她的語氣很平，像她手裡洗完的那把菜葉一樣乾淨利落，還帶著一點沒甩掉的水痕。我說行，她說她跟我一起去。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透我們就出發了。沈月坐在副駕駛，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杯，沒有吃早飯。車開到物流園附近的時候她指了一個位置，說停在那排楊樹後面，角度正好能看到園區側門。我熄了火，把座椅調低了一點，從這個位置能看到側門和雨棚之間的一段路面，也能看到園區的車輛通道入口。

車停了大約四十分鐘。園區裡陸續有貨車進出，但雨棚下面一直空著。灰色麵包車沒有出現，白車也沒有出現。沈月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時候動作很輕，幾乎沒發出聲音。她也調了一下座椅，但還是看著園區方向。快到上午十點的時候，一輛白色廂式貨車從主路方向開過來，減速拐進園區入口，沒有在門口停留。我坐直了身子，白車開進園區之後沒有停在雨棚下面，而是沿著通道往裡開了一段，停在了兩排倉庫之間的通道上。駕駛座的門開了，司機下車，是個我沒見過的面孔，穿著一件藍灰色夾克，跟之前那些人都對不上號，不是灰衣男人，也不是嘴角疤司機。他下車之後繞到車尾開啟車廂後門，站在那兒等著。

過了大約五六分鐘，灰色麵包車從園區側門開了進來，停在白車旁邊。灰色麵包車的司機下了車，那人穿著一件深色外套，頭上戴著一頂舊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他走向白車車廂後面，和白車司機說了幾句話，然後彎腰從白車車廂裡搬出幾個紙箱，摞在一起，抱到灰色麵包車尾門處放好，又轉身回去搬剩下的。他搬了四趟，動作不快不慢，像做慣了的。白車司機一直站在車尾旁邊看著，沒有幫忙，也沒有催促。灰色麵包車司機搬完最後幾箱之後把尾門關上，回到駕駛座上，啟動車子。白車司機也關好車廂後門，回到自己車上。兩輛車幾乎同時發動，白車先開出了園區，拐上主路往東去了。灰色麵包車跟在後面，相隔大約十幾秒，從側門出去之後沒有往主路方向走，而是沿著一條平行的輔路往反方向開。我發動車子跟了上去，沈月坐直了身子。

灰色麵包車開得不快，沒有刻意甩尾或者突然變道，像是普通的貨物運輸車輛。它沿著輔路開了大約兩公里，在岔路口拐進了一片住宅區。路開始變窄，兩側都是老舊的多層住宅，樓下停著幾輛私家車和電動三輪車。麵包車在一棟樓前的空地上停下來，熄了火。司機下車，繞到車尾開啟尾門，從裡面搬出兩個紙箱，沒有往樓裡送，而是抱到樓側一個敞開的雜物棚裡放下，用一塊舊帆布蓋好，又走回車上。他沒有鎖車，只是關了尾門，然後轉身走進了那棟樓的一樓入口。門是普通的防盜門，他掏鑰匙開門進去了。

我等了片刻，確認他沒有馬上出來之後，沈月先下了車，走到樓側那個雜物棚旁邊，側身看了一眼被帆布蓋住的紙箱，沒有碰，然後走了回來，上車後側過頭對我說：“紙箱側面有跟油坊街和江州城西那邊一樣的編號，字型和位置都一樣。”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把車門關好，重新在座椅上坐直了。陽光從擋風玻璃斜照進來，在儀表盤上鋪開一小片發白的光。她沒有催我開車，我也不急，先把手擱在方向盤上，從那個雜物棚的方向收回了視線，然後用餘光掃過那扇關著的防盜門。我發動車子，掛擋松離合，車子沿著來時的路慢慢駛出這片住宅區。後視鏡裡那棟樓越來越小，沈月沒有回頭，她的目光和之前一樣平，落在前面的路上。我開車出了那片住宅區，沒有立刻往主路上拐，先在路邊停了一下。沈月坐在副駕駛，把保溫杯的蓋子擰開又擰上，她說了一句：“那個雜物棚裡的紙箱碼了兩層，最上面那層的朝向跟物流園雨棚下面堆放的方式是一樣的。”我點了點頭，她注意到了我沒注意到的地方，箱子的擺放方式、編號的位置、帆布覆蓋的角度。我啟動車子往瀾勝方向開，她靠著座椅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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