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空位姜芷走後的第一天,阿土在老榆樹下放了一碗水。
不是她讓他放的。是他自己放的。他端著碗,走到樹下,放在姜芷以前坐的位置旁邊。放好了,退後一步,看著那碗水。水是井裡打上來的,涼颼颼的,碗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過了一會兒,又回來。碗還在,水還在。他蹲下來,看著那碗水。水裡倒映著天,天是藍的,有云。雲在碗裡飄,慢慢地,從這頭飄到那頭。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了。
陳山站在門口,看著他。
“她走了。不喝了。”
阿土蹲在樹下,看著那碗水。“萬一她回來呢?”
陳山沉默了一會兒。“她剛走。不會這麼快回來。”
阿土想了想。“那我明天再倒。”
他站起來,走回廚房。那碗水放在樹下,太陽出來了,水曬熱了。太陽落了,水涼了。阿土睡覺前去看了一眼,碗還在,水還在。他端起來,倒在地上。水滲進土裡,留下一塊深色的印子。他把碗扣在樹下,碗口朝下,扣在泥土裡。這樣明天就不用拿碗了,碗就在這裡。
第二天,他又端了一碗水,放在樹下。碗還是那個碗,扣了一夜,碗口上沾了泥。他用水衝了衝,衝不乾淨。碗邊有一圈泥印,黃褐色的,像一道疤。他把水倒進去,泥印還在。水是清的,碗是白的,泥印是黃褐色的。他看著那道泥印,沒有換碗。他端著碗,走到樹下,放在昨天放的位置。碗底碰到地面,發出“咔”的一聲輕響。他退後一步,看著那碗水。水裡有泥,渾的。他蹲下來,把水倒掉,重新打了一碗。清了。他放好,走了。
阿秀從野狗坡上回來,手裡拿著兩朵花。一朵給沈落,一朵放在老榆樹下。姜芷以前坐的位置旁邊。花是白的,小小的,花瓣上沾著露水。她放好了,退後一步,看著那朵花。風吹過來,花搖了搖。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來。蹲下來,把花擺正。花梗插在土裡,立住了。她看著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了。
阿影從陰影裡滑出來,蹲在老榆樹下。它看著那朵花,看了一會兒,縮回去了。第二天又出來,又看了一會兒。它不碰花。它只是看。第三天,它伸出爪子,在花旁邊劃了一道。爪子在泥土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溝,從花的位置一直延伸到樹根。它看著那道溝,縮回去了。阿土後來發現了那道溝,蹲下來看。“四師兄,你劃的?”陰影裡沒有聲音。阿土用手把溝填平了。第二天,溝又出現了。他又填平。第二天,又出現了。他不再填了。
殷落霞從洞穴裡出來,走到老榆樹下。她很少出來。但姜芷走了,她出來得多了。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個空位。以前姜芷坐在那裡,紅裙子拖在地上,頭髮散著,沒有扎。現在空了。草被壓出一個坑,坑的形狀像一個人坐過的痕跡。殷落霞蹲下來,把手放在那個坑裡。土是涼的,硬邦邦的,被壓得很實。她摸了摸,站起來。轉過身,走回洞穴。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站了一會兒,繼續走。回到洞穴裡,坐在石臺旁邊,雙手放在膝蓋上。她的手指在畫圈,快一圈,慢一圈。比之前慢了一線。不是老了,是少了。少了一個人坐在對面。以前姜芷坐在她對面,也在畫圈。慢一圈,快一圈。兩種節奏,像兩首不同的曲子。現在只有她了。一個人畫圈,一個人聽。
沈落路過老榆樹下的時候,停了一下。他看著那個空位。碗在,花在。碗裡有水,水裡有泥。花是白的,花瓣上有點蔫了。他看了一會兒,沒有碰碗,沒有碰花。走過去。走到停屍房門口,停下來,沒有進去。站在門口,看著門框上嵌著的那塊碎瓦。“趕屍派”三個字,在陽光下很暗,不仔細看看不到。但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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