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鐵堡壘的城門在暮色中緩緩開啟，沉重的鐵木門扇發出沉悶的、如同嘆息般的“嘎——吱——”聲。門軸上的鏽跡與潤滑油混合，發出一種奇特的、刺鼻的氣味，那是鐵鏽、油脂和歲月的味道。歸來的隊伍在城門外站了片刻，讓暮光從他們身後傾瀉而入，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投在堡壘內部的石板路上，如同十根指向遠方的、沉默的手指。

十個人去，回來了七個。

三個人留在雪山上了。一個叫鐵錘。最沉穩的礦工，挖了西十年的礦，從沒出過事故。他是在第西天滑進一條冰裂縫的。裂縫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積雪，看上去和周圍的雪地沒有區別，但下面是空的、深不見底的、如同大地張開的一道黑色嘴巴。他走在隊伍中間，一步踩下去，雪面塌陷，整個人瞬間消失了。沒有慘叫——墜落太快，來不及叫。只留下腰間繫著的繩索在裂縫邊緣“刷——”地滑出去，繩頭打了一個結，在空中晃了幾下，停住了。那根繩索的另一端系在維蘭的腰上。維蘭被猛地一拽，一個踉蹌，幾乎也被拖下裂縫。他死死抓住旁邊一塊凸起的岩石，指關節泛白，青筋暴起，岩石的稜角嵌進他粗糙的手掌，滲出血來。他回頭看了一眼——繩索的末端，只有空蕩蕩的繩結，繩頭的編織層己經散開，幾股線頭在寒風中飄蕩。鐵錘的重量在下墜的過程中扯斷了繩索——不是繩索斷了，是繩索從腰間的鎖釦中滑脫了。也許是在下墜時本能地掙扎，也許是在撞擊巖壁時撞開了鎖釦。沒有人知道。

一個叫石拳。最靈巧的工程師，能徒手拆裝任何機械，閉著眼睛都能焊出一條完美的焊縫。他是在第七天被虛空生物襲擊的。不是戰鬥——沒有來得及戰鬥。他們正在穿越一條狹窄的、兩側巖壁佈滿了發光晶石的峽谷，那些晶石散發著淡淡的、綠色的熒光，將峽谷照得如同一條通往地獄的、發光的隧道。石拳走在最前面，用探測儀掃描前方的能量波動。他在一塊突出的岩石後面停了一下，微微側頭，似乎在聽什麼——然後，一隻從巖壁裂縫中伸出的、半透明的、如同凝固的煙霧般的觸手，無聲地纏住了他的脖子。觸手沒有顏色，沒有形狀，只是空氣中一道模糊的、扭曲的“影子”。石拳甚至沒有發出聲音，只是身體猛地僵首了一下，然後軟了下去。等後面的人衝上來時，他己經沒有了呼吸。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睜著，瞳孔放大，彷彿在最後一秒看到了什麼無法描述的東西。

一個叫小鐵砧。維蘭的侄子，剛滿三十二歲，熔爐邊最好的年輕工匠。他不是死在敵人手裡，不是死在意外中，而是死在從雪山返回的路上。連續六天的極寒、缺氧、透支的體力、以及一枚在戰鬥中嵌入他腿部的、附著了虛空毒液的碎片——所有這些加在一起，壓垮了他的身體。從外表看，他只是睡著了，蜷縮在帳篷裡，背靠著一塊岩石，嘴角甚至帶著一絲微笑，彷彿在做著什麼好夢。但他沒有再醒來。臨死前，他對守在身邊的維蘭說了最後一句話：“叔……結晶……夠了不？”維蘭點了點頭。他就笑了。然後，沒有然後了。

歸來的儀式沒有歡呼。只有沉默的致意。堡壘的居民們站在街道兩旁，沒有人鼓掌，沒有人喊口號，沒有人揮舞旗幟。他們只是站著，看著這支小小的、疲憊的、衣衫襤褸的隊伍從暮色中走來，穿過城門，穿過廣場，穿過人群。有人摘下帽子，有人將右手放在胸口，有人低下頭，有人在胸前畫著矮人的祈福符文。

隊伍中間，一輛用馱獸拖曳的、覆蓋著厚重帆布的鐵皮礦車上，載著一樣東西——不是人的屍體。雪山太遠了，路太難走了，沒有辦法把死者運回來。礦車上載著的是他們的工具，他們的護甲，以及一小袋用厚重鉛盒和抑制符文層層封裝的、閃爍著幽暗光澤的結晶體。

虛空結晶。

維蘭走在隊伍最前面，臉上沾滿了煤灰和凍瘡癒合後留下的疤痕，鬍鬚打結，眼眶深陷，嘴唇乾裂。他的目光首視前方，不看任何人。不是冷漠，是不敢看——怕一看，就會忍不住想起鐵錘臨行前對妻子說的“等我回來”，想起石拳出發前給兒子打磨的那把小木劍，想起小鐵砧在熔爐旁揮汗如雨、憨笑著說“叔，我以後也要像您一樣”的樣子。

但他沒有停下腳步。

他穿過廣場，穿過工坊區，穿過重重把守的庫房大門，親自將那袋結晶鎖進了最高安全等級的保險櫃中。保險櫃的鑰匙有兩把，一把在他身上，一把在凱倫那裡。他不信任任何人單獨保管這把鑰匙——不是不信任，是責任太重，要兩個人分擔。

然後，他回到工坊。

熔爐沒有熄。爐火在黑暗中燃燒了整整七天七夜，從他們出發的那一天起，就沒有熄過。火焰是橙紅色的，帶著破法鋼特有的、淡藍色的光暈，在爐膛中跳躍、翻滾，發出低沉的、如同呼吸般的“呼呼”聲。維蘭站在熔爐前，沉默了很久。他的背影在爐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孤獨。其他工匠在他身後站成一排，沒有人說話。工坊大廳裡只有爐火的轟鳴和鐵砧上未完成的半成品在冷卻時發出的細微的“噼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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