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黑暗與寂靜中緩慢流逝，每一秒都因疼痛和未知而顯得格外漫長。伊萊亞里斯靠在冰冷的磚牆上，努力調整著紊亂的呼吸，試圖平復體內依舊衝突不斷的能量，但收效甚微。右臂的灼傷和胸口的悶痛，以及失血帶來的寒意，讓他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那些偽裝的鍛打聲停了下來。厚木板門被再次推開，戈隆矮壯的身影堵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粗糙的陶盆，裡面是乾淨的清水，腋下還夾著一卷看起來相對乾淨的、可能是用作擦拭工具的粗布條。

“挪過來點，小子。”戈隆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蹲下身，就著門口透進來的微弱光線（他刻意沒有帶燈進來），開始粗魯但異常熟練地檢查和處理伊萊亞里斯身上最明顯的傷口，尤其是右臂上那鎖靈鏈留下的、依舊殘留著秩序能量的灼傷。

他先用清水沖洗掉傷口周圍的血汙和髒物，動作算不上輕柔，但很有效率。“哼，議會的鎖靈鏈還是這麼陰毒下作。”戈隆盯著那些烙在皮膚上、微微閃著黯淡金光的符文烙印，眼中閃過一絲清晰的憤怒與厭惡，那是一種歷經歲月、沉澱下來的、對某個特定物件的深刻憎恨，“用最純粹的秩序之力侵蝕肉體，慢慢磨滅生機，還阻撓傷口癒合……比那些獸人掄起斧頭首接砍一刀還要狠毒百倍。”

他從自己油膩的皮質圍裙口袋裡，摸索出一個扁平的、同樣是金屬打造的小瓶子，擰開木塞，一股濃烈刺鼻、混合著草藥、礦石粉末和某種烈酒的氣味立刻瀰漫在狹小的空間裡。“這是矮人特製的解咒活血酒，裡面摻了碎星鐵礦粉和深巖苔蘚精華，能暫時壓制、中和大部分低階秩序符文的持續侵蝕效果，還能幫你提提神，穩住心跳。喝了吧，別一口吞完，慢慢嚥。”

伊萊亞里斯接過那冰涼的小金屬瓶，觸手沉甸甸的。他依言小口啜飲，液體辛辣無比，如同火焰般滑過喉嚨，一路燒灼到胃裡，隨即化開一團猛烈的暖意，迅速向西肢百骸擴散。與此同時，右臂傷口那種持續的、如同被無數細針攢刺的灼痛感和麻木感，果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輕了不少，雖然傷口本身並未癒合，但不再有那種被持續“腐蝕”的感覺了。精神也為之一振，驅散了些許失血帶來的昏沉。

“謝謝……大師。”伊萊亞里斯啞聲道，將空瓶遞迴。

“別叫我大師，聽著牙酸。叫老戈隆就行，或者首接叫戈隆。”矮人接過瓶子塞回口袋，一屁股坐在旁邊一個倒扣著的、結實的木箱上，不知從哪裡又摸出一個小小的、扁平的金屬酒壺，自己灌了一大口，發出滿足的嘆息。“你們凡瑞爾家，以前可沒少照顧我的生意，當然，我也沒少給你們打造好東西。但要說欠……你們家欠我的，或者說，你父親欠我的人情，可遠不止幾把魔法劍、幾套盔甲那麼簡單。”

伊萊亞里斯疑惑地看著他，在昏暗的光線下，努力分辨著老矮人那張被鬍鬚遮蔽大半的臉上覆雜的表情。

“你父親……雷歐·凡瑞爾，他沒跟你提過？”戈隆又喝了一口酒，褐色的獨眼透過單片鏡，審視著伊萊亞里斯年輕而傷痕累累的臉，“也是，那時候你還小，後來……又出了那麼多事。”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帶著回憶的粗糙質感，“大概……十五六年前吧，議會的那群禿鷲，以‘維護城防安全、統一排程戰略資源’的狗屁名義，強行徵用了城裡包括我在內、所有手藝還過得去的非人族工匠的鋪子和工坊。美其名曰‘集中管理’，實際上就是把我們當囚犯和奴隸使喚，沒日沒夜地給他們打造戰爭器械和……一些見不得光的東西。”

“我那時候脾氣比現在還爆，當然不肯就範。結果？哼，被扣上‘妨礙戰時生產、疑似通敵’的帽子，差點就被扔進暗無天日的礦坑最底層，或者乾脆被‘淨化’掉。”戈隆的獨眼中閃過一絲冷厲的光，“是你父親，雷歐，那時候你們家雖然己經開始走下坡路，但還有些底蘊和人脈。他不知道用什麼方法，說動了當時還算有點良心的幾個老貴族出面周旋，更重要的是……他偷偷變賣了家族珍藏的最後一塊‘星辰墜落之鐵’——那可是打造傳奇武器的夢幻材料——用換來的鉅額財富和人情，硬是把我的‘賣身契’從議會後勤部那群吸血鬼手裡贖了回來，還幫我保住了這間鋪子的地契。”

老矮人仰頭，將壺中最後一點酒液倒入口中，喉結劇烈滾動。“結果呢？我自己是出來了，可不到兩年……你們凡瑞爾家就……呵，牆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捶。雷歐他自己，卻沒能從議會和其他那些眼紅你們家秘藏的傢伙們聯手佈下的天羅地網裡逃脫。”他的冷笑裡充滿了苦澀與未消的怒意，“所以，小子，你說，是誰欠誰？”

伊萊亞里斯沉默地聽著，父親模糊的形象，在這些從未聽過的往事碎片中，似乎變得清晰了一點點。那個記憶中總是帶著憂鬱和疲憊的男人，原來也曾如此……仗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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