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舟眉心緊蹙,追問道:“既是真有其人,為何千載史冊,只留‘少從軍,勇冠三軍’七字?其餘功績、生平,盡數消散,竟無一人記載?”
雲踞垂眸,長長的睫毛在月色下投下淺淺的陰影,沉默片刻,才有些悵然道:“起初,皆是楚臨齊生前所願。”
“他北上戍邊、奔赴那座孤城之前,早已看透局勢。彼時北狄暗中勾結高麗、西番、海島諸部,就連妖族也暗通款曲,聯軍兵力近百萬,鐵騎踏來,足以遮天蔽日。而大玄連年征戰,國庫空虛,兵卒疲敝,舉國可用之兵,不過四五十萬。”
“他比誰都清楚,這一去,便是九死一生,多半是回不來了。”
“可他北上之前,做的最後一件事,既不是校場點兵、鼓舞士氣,也不是推演輿圖、謀劃戰事,反倒獨自一人,關在書房裡,燒了一整夜的紙。”
“他把這些年攢下的戰報、密密麻麻的軍功簿、與舊部往來的書信、朝廷一次次嘉獎的詔書,一頁一頁、一件一件,緩緩投進火盆裡。”
“第二日清晨,他披甲出府,奔赴北境時,府中幕僚悄悄推開書房門,只見地上鋪著厚厚一層灰燼,風一吹,便散得無影無蹤,連半點痕跡都沒留下,彷彿那些赫赫戰功,從未存在過。”
許舟的眉頭擰得更緊,腦海中竟真的浮現出零星畫面。
火舌輕輕舔舐紙角,卷著墨痕蜷曲、變黑,最終化作細碎的灰燼,被燭火的熱氣卷得飄起,落在他染著風霜的手背上,有些灼人。
一頁,又一頁。
燒的是半生榮光,是赫赫戰功,是他用鮮血與白骨換來的所有名與利。
“他自覺一生鋒芒太盛,功蓋千秋,威名震徹萬古。”
雲踞抬眸,眼底滿是由衷的讚歎,“他不怕死,不怕馬革裹屍,不怕死後無人知曉。他怕的,是自己的生平戰績、赫赫功名,會流於史冊,會令後世眾生心生桎梏,令後輩將士負重前行,寸步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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