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坐回石凳,雙手撐在膝頭,目光微茫地側過臉,望向天邊初升的弦月。
月色被薄雲輕遮,朦朧裡帶著幾分悽清,池水生波,映著一捧破碎的月影,幽幽晃盪。
半晌,張保才幽幽開口:“我哪算什麼聰明。不過是在碼頭扛了十年麻包的泥腿子,一身臭汗,兩手老繭。哪來的什麼謀略遠見?不過是命賤些,老天爺懶得收,僥倖比旁人多活了幾年罷了。”
他頓了頓,抬眼越過粼粼池面,望向對岸夜色裡影影綽綽的燈火。
那點點光影在他眼中晃悠,卻照不見今宵市井,只映出三十年前通州碼頭上,那個滿身汙泥、飢腸轆轆的年輕力夫。
“許天賜……他待我,其實不算薄。至少頭些年,是真心的。”
張保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笑:“乾元二年冬,京畿大寒。我那時還在通州碼頭扛麻包,臘月裡突來一場酷寒,凍了足足半個月,一夜就凍死了七個力夫。我也染了風寒,高燒三天,水米沒沾一口,就蜷在窩棚的草堆裡等死。是許天賜府上的採買管事路過,見我燒得昏昏沉沉,嘴裡還胡亂唸叨著白天扛包聽來的貨價、船期,竟分毫不差,覺著我或許還有點用處,便扔下二兩銀子,把我從窩棚裡贖了出來,又找了郎中灌了幾碗苦藥,帶回府裡做了個跑腿的雜役。”
“後來他瞧出我識幾個字,會算幾筆賬,人也還算勤快,便讓我幫著管了外院的採買。再往後,許天賜開府別居立了二房,名下田莊的租谷、各處店鋪的流水,這些要緊又瑣碎的營生,便漸漸都交到了我手上……就連我兒子張順,能進通州數一數二的豐裕糧行做學徒,也是他親口吩咐人安排的。一個東家,能為一個下人的兒子做到這份上……”
大刀沉默半晌,從懷裡摸出個銀酒壺,給張保滿上一杯。
張保盯著那杯酒看了許久,忽的灑然一笑:“那時候我常想,我張保這輩子,沒那個福分讀書中舉、光宗耀祖,但若能跟著個不算刻薄的明主,守著一份過得去的差事,安安穩穩把順兒拉扯大,看他成家立業,便也算對得起早走的妻子了。我對他,是真有幾分……感激,甚至是死心塌地的忠心。”
“可許天賜……他從來就不是什麼明主。”
“他就是匹豺狼,不過是披了身光鮮綢緞,窩在朱門高牆裡罷了。”
“永熙三年,京南窪村連著咱們府上三百畝最好的水澆地全淹了,顆粒無收。幾十戶佃農拖家帶口跪在府門外,磕頭磕得額頭帶血,只求緩一季租子,給孩子留口活命糧。當夜,許天賜就派了七八個家丁,把帶頭請願的兩個老漢拖去後山,活活餵了他養的獒犬。第二天我把連夜核好的災情賬冊遞上去,他看都沒看,直接扔進火盆燒了,只撂下一句話……”
”?白明。多別更,看莫,問莫,的他其。來上收我給都不分一,子銀、子租的收該,數收管只你,著記你,保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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