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書與照(眠伶)孫不眠第一次見到陳伶,是在南城舊巷深處的一家二手書店。
那天暴雨傾盆,他抱著懷裡的舊相機狼狽躲雨,推門時風鈴叮噹作響,驚飛了簷下躲雨的麻雀。書店裡暖黃的燈光裹著紙墨香撲面而來,櫃檯後坐著個穿米白色毛衣的男生,正低頭用鉛筆在舊書頁邊緣畫著什麼,側臉線條幹淨得像被雨水洗過的玉蘭。聽到動靜,男生抬起頭,睫毛上還沾著一點沒抖落的陽光碎屑,開口時聲音輕得像落在湖面的羽毛:“外面雨大,要等雨停嗎?”
孫不眠攥著相機揹帶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他不擅長和陌生人說話,尤其是這樣溫和的人。從十五歲那年父母在車禍裡走後,他就像被扔進了沒有光的樹洞,習慣了用沉默和疏離裹住自己,連名字都成了諷刺——他總在深夜睜著眼睛看天花板,清醒得像永遠不會睡著。
“嗯。”他含糊地應了一聲,走到書架旁假裝翻書,眼角卻忍不住往櫃檯瞟。男生已經重新低下頭,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偶爾會停下來對著書頁輕笑,那笑意像顆小石子,在孫不眠沉寂的心湖裡砸開了一圈漣漪。
雨停的時候,孫不眠才發現自己在書店裡待了兩個小時。他走到櫃檯前想道謝,卻看見男生畫的是書架的素描,鉛筆線條細膩,連書架上那本掉了封皮的《小王子》都畫得清清楚楚。男生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把畫紙推過來一點,語氣帶著點靦腆:“畫得不好,就當留個紀念。”
“很好看。”孫不眠脫口而出,說完又覺得不妥,耳尖微微發燙。他快速報上名字:“我叫孫不眠。”
“陳伶。”男生笑著伸出手,掌心溫熱乾燥,“這家書店是我爺爺留下的,我平時就在這兒看書,偶爾畫畫。”
那天之後,孫不眠成了書店的常客。他不怎麼說話,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相機裡的照片——有父母年輕時的笑臉,有南城舊巷的青石板路,還有雨天裡模糊的街景。陳伶也不打擾他,只是偶爾會泡一杯熱可可放在他桌角,或者遞過一本剛整理好的舊書。
這樣的平靜持續了一個月,直到那天孫不眠在書店門口撞見幾個混混。他們是附近的地痞,之前就找過陳伶的麻煩,想讓他把書店騰出來做網咖。孫不眠看到陳伶被推搡著撞到牆上,米白色毛衣沾了灰,卻還在低聲說著“這是我爺爺的書店,不能讓”時,積壓了多年的戾氣突然湧了上來。
他衝上去把陳伶護在身後,握緊拳頭的手因為用力而發抖,聲音卻冷得像冰:“離他遠點。”混混們見他瘦高個,不像能打的樣子,嬉笑著圍上來,卻沒料到孫不眠拼了命似的反抗。他小時候跟著父親學過幾年散打,雖然多年沒練,可真動起手來,那股不要命的狠勁還是把混混們嚇退了。
看著混混們罵罵咧咧地走了,孫不眠才鬆了口氣,轉身卻看見陳伶紅著眼眶,正用紙巾輕輕擦他嘴角的傷口。“你怎麼這麼傻?”陳伶的聲音帶著哭腔,指尖觸到傷口時,孫不眠忍不住瑟縮了一下,卻沒躲開,“他們人多,你不該硬來的。”
“你也沒讓。”孫不眠看著他泛紅的眼角,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軟得一塌糊塗。那天晚上,陳伶在書店裡給他處理傷口,碘伏擦在傷口上有點疼,可陳伶指尖的溫度透過棉籤傳過來,卻讓他覺得很暖。
“我小時候總在這兒待著,爺爺會給我講書裡的故事。”陳伶一邊纏紗布,一邊輕聲說,“他走了之後,我就守著這家書店,總覺得他還在這兒,還在等我放學回來。”孫不眠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他第一次知道,原來有人和他一樣,都在守著一份不會回來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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