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風雪鷹嘴砬子上的雪下得沒完沒了,一場接一場,把村子裹得嚴嚴實實。萬龍,咳嗽的毛病越來越重,走幾步路就喘。他不下地了,每天坐在炕上,把柴刀放在膝蓋上,慢慢地磨。刀刃在磨刀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像冬天的風颳過樹梢。
馬蘭花在灶房裡熬藥,滿屋子都是草藥味,苦得嗆人。孫寡婦坐在灶臺旁邊,幫著燒火,火苗映在她臉上,皺紋一道一道的,像乾裂的河床。
“蘭花,你大哥這病,得好好養著。不能再生気了。”孫寡婦往灶膛裡塞了一把苞米秸子,火苗躥起來,舔著鍋底。馬蘭花用勺子攪了攪藥湯,嘆了口氣。“娘,大哥的脾氣你知道。讓他躺著比殺了他還難受。”孫寡婦不說話了。她看著灶膛裡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像人的心。
運動的風颳到了鷹嘴砬子。公社來了人,在祠堂門口貼了大字報,紅紙黑字,寫著“打倒走資派”。“橫掃一切牛鬼蛇神”。萬豹被叫去公社開了三天會,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好看。他把萬龍。萬虎。萬熊叫到家裡,關上門,把會議精神傳達了一遍。萬虎聽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胡鬧!咱村哪有什麼走資派?誰走資本主義道路了?”萬豹翻開本子,唸了幾段檔案,唸完了,合上本子,看著幾個哥哥。
“二哥,運動是全國性的。咱村沒有,不代表別處沒有。上邊讓搞,咱就得搞。”萬虎哼了一聲:“搞啥?莊稼不種了?地不澆了?草不鋤了?”萬龍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別吵。他咳嗽了兩聲,用袖子擦了擦嘴,聲音不大,但很沉。“老二,別吵。老三說得對,上邊讓搞,咱就得搞。但不能亂搞。咱村的事,咱自己管。別讓外人插手。”
公社派來了工作組,三個人,領頭的姓錢,叫錢有才,三十來歲,說話嗓門大,辦事雷厲風行。他帶著兩個年輕人,住在祠堂裡,每天挨家挨戶走訪,摸底。調查。開會。
他找到萬龍,開門見山:“萬老大,你是村裡的老革命。老黨員,你得帶頭。”萬龍看著他,沒說話。錢有才又說:“你家的成分,我們調查過了,貧農,根正苗紅。你本人抗日有功,土改有功,是咱們黨的好乾部。你得站出來,揭發村裡的壞人壞事。”
萬龍把柴刀從腰裡拔出來,在磨刀石上蹭了兩下,又別回去。“錢同志,咱村沒有壞人。打鬼子的時候,咱村死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土改的時候,咱村鬥了孫半縣,地分給了窮人,你知不知道?你讓我揭發誰?”
錢有才的臉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了笑。“萬老大,你誤會了。我不是讓你揭發誰。我是讓你帶頭學習檔案。提高覺悟。運動來了,咱們都得跟上形勢。”萬龍沒再說話。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榆樹。樹被雪壓彎了枝條,但樹幹還是直的,黑黢黢的,像鐵鑄的。
工作組在祠堂裡開了鬥爭會,把村裡的幾個“四類分子”拉出來批鬥。孫半縣早跑了,但他的遠房侄子孫德茂還在村裡,成分是富農,被定為“反動分子”。孫德茂六十多了,彎腰駝背,走路都哆嗦,被兩個年輕人架著胳膊,按在臺上。錢有才站在臺上,念著稿子,說孫德茂如何剝削窮人。如何反對土改。如何與人民為敵。
孫德茂低著頭,不敢說話。臺下的人看著,有的喊口號,有的不說話。萬龍站在人群后面,看著孫德茂的背影,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孫德茂不是壞人,他膽子小,連雞都不敢殺,哪敢反對土改?他爹孫半縣乾的事,跟他沒關係。但萬龍不能替他說話。一說話,自己就成了“包庇壞人”。
萬虎站在萬龍旁邊,臉憋得通紅。他低聲說:“大哥,德茂叔是冤枉的。”萬龍沒接話。他拍了拍萬虎的手背,示意他別出聲。鬥爭會開了一個多時辰,散了。孫德茂被人攙著回家,腿軟得走不動路。萬龍讓萬熊送他回去。萬熊扶著他,一步一步地走,孫德茂的眼淚掉在雪地裡,砸出一個個小坑。
萬豹回到家,把本子翻開,想把今天的事記下來。他拿起筆,手在發抖,筆尖在紙上戳了一個洞。李秀英問他:“老三,你咋了?”萬豹把筆放下,合上本子。“沒事。手抖。”李秀英沒再問。她知道,三叔心裡有事,但他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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