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樹葉榆樹皮已經被剝光了，連楊樹皮也未能倖免，整個山坡上的樹木變得光禿禿一片，原本鬱鬱蔥蔥的山林此刻只剩下一根根白花花的樹幹，它們在耀眼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奪目。

萬熊帶領著眾人繼續行動起來，這次他們要摘取樹上的葉子。無論是榆樹還是柳樹或者楊樹，只要是能夠食用的葉片統統都不放過。然而這些新鮮的樹葉並不能直接生食，必須經過一番特殊處理才行。首先要用滾燙的開水將其焯熟，然後還要放入清水中浸泡一段時間，以去除其中的苦澀味道。最後把處理好的樹葉剁成碎末，並與之前準備好的榆樹皮粉末混合在一起，做成窩頭上鍋蒸熟即可。

這樣做出來的窩頭，顏色由最初的黑色逐漸轉變為一種深綠色調，雖然那股淡淡的苦味仍然存在，但比起未加工前已經減輕了許多。只是口感依舊有些發澀，讓人難以下嚥。柳葉。他騎在樹杈上，一隻手摟著樹幹，另一隻手去夠那些嫩枝。柳葉嫩的時候還能吃，老了就嚼不動了。他把嫩枝折下來，扔到樹下，萬熊在底下撿。父子倆配合了很久，一天能摘一大筐。

回到家，孫寡婦帶著馬蘭花。趙大腳。李秀英幾個女人，把樹葉倒進大鍋裡焯水。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滾，樹葉在沸水裡打轉，顏色從綠變成黃褐。孫寡婦用漏勺把樹葉撈出來，倒進涼水盆裡，用手搓。搓一遍換一盆水，搓三遍，苦味才淡一些。

趙大腳說：“這玩意兒，以前餵豬的。”孫寡婦說：“現在人吃。”趙大腳不說了，埋頭搓樹葉。萬志強蹲在旁邊，看著娘搓樹葉，問：“娘，好吃嗎？”趙大腳說：“不好吃。”萬志強說：“那咱為啥吃？”趙大腳說：“因為沒別的吃。”萬志強想了想，說：“等我長大了，我種好多糧食，讓大家吃白麵饅頭。”趙大腳看著兒子，眼眶紅了。“好。你種。”

萬豹把樹葉的分發情況記在本子上。每家每戶按人口分，大人多分一點，孩子少分一點。他說：“樹葉不是糧食，不管飽，但能哄肚子。”萬龍說：“能哄肚子就行。總比餓著強。”

萬龍的腿腫了。不是摔的，是餓的。營養不良，浮腫。小腿腫得像水桶，一按一個坑，半天起不來。走幾步路就喘，喘得厲害。馬蘭花急得直哭，讓萬豹去鎮上請大夫。大夫來了，看了看萬龍的腿，號了脈，搖了搖頭。“沒藥。得吃糧食。吃飽了，腫就消了。”

萬豹把大夫的話帶回來，萬虎氣得一拳砸在牆上。“糧食！糧食！哪來的糧食！”萬龍躺在炕上，看著房梁。“老二，別急。死不了。”萬虎蹲在炕邊，看著大哥腫得發亮的腿，嘴唇哆嗦了半天，說不出話。萬豹把自家僅有的一點糧食拿出來，交給馬蘭花。“嫂子，給大哥熬點粥，稠的。”馬蘭花說：“老三，你家也不寬裕。”萬豹說：“沒事。大哥要緊。”

馬蘭花熬了半鍋粥，稠稠的，端到炕邊。萬龍看了一眼，說：“這麼多，我喝不完。分給元財他們。”馬蘭花說：“你喝。孩子們有吃的。”萬龍搖了搖頭。“分給他們。我不餓。”馬蘭花知道他在撒謊，但她不忍心揭穿。她把粥倒出一半，留給萬龍，另一半端給趙大腳，讓趙大腳分給幾個孩子。

萬志強捧著碗，喝了一口，說：“娘，這粥好喝。”趙大腳說：“好喝就多喝點。”萬志強咕咚咕咚喝完了，把碗舔得乾乾淨淨。趙大腳看著兒子，心裡又酸又疼。她想哭，但沒哭。她知道，哭了也沒用。

萬熊的腿也腫了。他不說，不讓人知道。每天還上山挖野菜。摘樹葉。走路一瘸一拐的，萬志遠問他：“爹，你腿咋了？”萬熊說：“沒事。磕了一下。”萬志遠不信，但不敢再問。有一天，萬豹看見了萬熊的腿，褲腿捲起來，小腿腫得發亮。萬豹說：“老四，你別上山了。在家裡歇著。”萬熊說：“不礙事。還能走。”萬豹說：“你走不了。別逞強。”萬熊不說話了，把褲腿放下來，靠在炕沿上，喘了半天。

萬豹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大哥。四弟浮腫，需多休息，多吃糧食。”寫完了，他合上本子，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天很低，雲很厚，像是要下雨，但雨就是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