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〇年，老天爺不給臉。春天旱，夏天澇，秋天又鬧了蟲災。莊稼減產，糧食不夠吃。縣裡調撥了救濟糧，但不夠。萬龍把家裡的存糧拿出來，分給村裡最困難的人家。馬蘭花心疼，說：“大哥，咱家也快見底了。”萬龍說：“咱家見底了，還有地。地裡有野菜，山裡有蘑菇，餓不死。可有些人家裡一粒糧都沒有了，不幫他們，會餓死人。”

馬蘭花不說話了，轉身去地裡挖野菜。

萬虎帶著年輕人上山打獵。林子裡狍子。野兔。野雞少了，以前一天能打幾隻，現在幾天打不著一隻。萬熊帶著萬志遠在山裡採野菜。捋樹葉。刨草根，能吃的都弄回來。孫寡婦帶著婦女們把野菜剁碎，摻上苞米麵，蒸成菜糰子。菜糰子又苦又澀，但能填飽肚子。

萬豹去縣裡跑了好幾趟，要來了兩麻袋救濟糧。他把糧食分給最困難的人家，自己家一粒也沒留。李秀英身體不好，餓得浮腫，腿腫得像水桶。萬豹心疼，但沒辦法。他把野菜剁得細細的，煮成糊糊，一勺一勺地喂她。

“秀英，喝點。喝了就有力氣了。”

李秀英喝了兩口，吐了。萬豹端著碗，手在發抖。萬志英從衛校回來了，她學了醫，知道這是營養不良。她跑到山上採了草藥，熬成湯，給娘喝。又找孫寡婦借了幾個雞蛋，蒸成蛋羹，一口一口地喂。

李秀英慢慢好起來了。萬豹看著女兒，眼眶紅了。“志英，你比我有出息。”萬志英說：“三叔，我是你教的。”

萬龍那一年老了很多。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腰也彎了，走路也慢了。但他還是每天下地，鋤草。施肥。捉蟲，一樣不落。馬蘭花勸他：“大哥，你歇歇吧。”萬龍說：“歇啥？地荒了，明年吃啥？”

他蹲在地頭，抓了一把乾裂的土，攥在手心裡。土是灰的，乾的，從他指縫裡漏下去，像沙子。

“這地，缺水。”他說。“等明年，風調雨順了

“老三，明年多留點種子。多開幾畝地，多打些糧。不能再餓著了。

風吹過來，捲起地上的乾土，迷了眼睛。萬熊從山上的藥圃回來，手裡的鋤頭上沾著幹泥巴。他蹲下來，把鋤頭放在地上，從腰裡解下水葫蘆，遞給萬龍。“大哥，喝口水。”萬龍接過葫蘆，喝了一口，又遞回去。水是涼的，帶著一股子鐵鏽味——井水少了，底下的泥漿打上來了。

萬熊說：“後山那條溪，快斷流了。”萬龍轉過頭看著他。“斷流了？”萬熊說：“細了。往年這時候能沒腳脖子，現在剛沒過腳背。”萬豹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後山溪水減少，井水位下降，旱象初顯。”他把本子合上，揣進懷裡。萬虎把鎬頭往肩上一扛，說：“我去挖渠。把山上的水引到地裡。”萬龍說：“山上都沒水了，你引什麼？”萬虎不說話了。四個人站在地頭，誰也沒走。遠處，鍊鋼的土高爐還冒著煙，但火早就滅了。那些爐子像一個個大煙囪，戳在村口的空地上，黑洞洞的，像一個個人張著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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