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馬使韓烈臉上的笑意早已收斂,恢復了一貫的沉靜威嚴。他拿起酒壺,給自己慢慢斟了半碗,卻沒喝,只是用手指摩挲著粗糙的碗沿,目光垂落,不知在想什麼。
牙兵標營指揮趙鐵柱“嘖”了一聲,抓起一塊冷肉塞進嘴裡,咀嚼了幾下,悶聲道:“德功這小子......倒是沒忘本,話也說得漂亮。可總覺得,跟以前在營裡時,那股子掏心掏肺的勁頭不一樣了。”
侯小乙用筷子撥弄著盤子,“能一樣麼?人家現在是京營節度使,天子近臣,跟咱們這些還在大都督麾下聽令的,能一樣?你看他,對韓將軍恭敬是恭敬,可那恭敬裡......隔著層東西。”
劉和嘆了口氣,聲音低沉:“也怪不得他。京營那地方,多少雙眼睛盯著?陛下信重,那是天恩,可也是架在火上烤。他跟咱們走得太近,萬一有人說大都督舊部把持京營,他怎麼辦?大都督又怎麼辦?他難啊。”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董元本,此時卻嘿嘿低笑起來。
他年紀最輕,官職也最低,只是選鋒營指揮,但在座幾人都知道,這小子鬼精鬼精的,腦子轉得比誰都快,膽子也大。
“幾位哥哥,話說得都對。”董元本拿起一根筷子,在沾了酒水的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德功哥有他的難處,咱們......嘿嘿,咱們心裡就沒點別的想頭?”
趙鐵柱瞪他一眼:“小猢猻,有話直說,別拐彎抹角!”
董元本也不惱,左右看了看這簡陋卻絕對隔音的斗室,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太相稱的、混合著狡黠與神秘的表情:“咱們兄弟幾個,跟著大都督從燕州殺出來,屍山血海裡打滾,圖個啥?當初就圖口飽飯,圖條活路。後來,圖個前程,圖個封妻廕子。如今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韓將軍是兵馬使,正三品武職,在精武軍裡到頭了。趙大哥、侯哥、劉哥,你們也都是從三品、正四品的指揮,在精武軍這個框子裡,還能往哪兒升?調出去?像德功哥那樣?可放眼朝廷,除了京營和幾個要害邊鎮,還有什麼位置能比精武軍指揮使更有份量?更受大都督信重?”
這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每個人心底那層不願觸碰的薄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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