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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丞相要嫁我_趙六的最後一本書(1)

趙六的最後一本書

趙六發現自己拍不動醒木,是在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午後。醉仙樓的說書檯他站了大半輩子,那塊驚堂木從烏木色拍到發亮,邊角被他摩挲得圓潤如卵石。那天他照例講到“裴相爺與沈大小姐”的老段子,醒木舉過頭頂正要往下拍,手腕忽然一陣痠軟,那塊跟了他大半輩子的木頭從指間滑脫,在臺面上彈了兩下滾到臺下。

茶客們以為這是新編的噱頭,哄地笑起來。只有趙六自己知道不是——他的手抖了。不是今天才開始的,這幾年抖得越來越厲害,每天早上端茶碗都能在碗沿上磕出細密的響聲,他一直在袖子裡藏著,不讓別人看見。

他把醒木撿起來,握在掌心裡,沒有拍,只是輕輕放在臺面上。他說列位,老朽今日嗓子不爽,這段子改日再續。茶客們發出一陣失望的嘆息,很快又各自低頭喝茶嗑瓜子去了。

只有角落那張靠窗的桌子旁,一個十來歲的少年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孩子眉眼像裴硯,笑起來的樣子又像沈驚瀾,手裡正拿著一張畫紙,紙上畫了只歪歪扭扭的烏龜。趙六心裡咯噔一下,這孩子他認得,是裴家的小孫子,裴懷瑾和烏蘭的兒子,小名叫阿玦。

他想起好些年前也是在這張桌子旁,也是有個男孩這樣抬頭看他——那是裴懷瑾,那時候才三歲,如今已經入朝做了編修,輪到他兒子坐在臺下聽他說書了。

收場後趙六一個人坐在後臺整理行頭。徒弟在旁邊小心翼翼地說趙爺您的手是不是又疼了,要不要歇幾天。趙六擺了擺手,說把前些年整理的那些段子底稿拿出來。徒弟從櫃子裡搬出一箇舊布包袱,裡面是幾十年來他陸陸續續記下的所有段子——從醉仙樓踹門開始,到換魂、北境、大婚、滿月、週歲、太學、入朝,每一段都有。

紙邊磨毛了,有些地方被茶水洇過,字跡已經模糊了,但每一頁的右上角都畫著一隻小小的烏龜——那是他給自己留的標記:凡是帶烏龜的段子,都是親眼見過的。他把舊稿按年份排好,用一塊新包袱布包起來,放在案頭。最上面壓了一張紙條,寫了四個字——“還沒講完”。

那天晚上趙六獨自坐在床頭想了很久。他想起自己這輩子說過的所有書裡,最好的那段不是他自己編的——是臺下那兩個人自己活出來的。他不過是在他們活出來的日子裡撿了幾段,配上醒木,講給不認識他們的人聽。現在他老了,醒木拍不動了,但故事還沒完。那家的孫子還在長大,還在畫烏龜。

以後還會有新故事,那些新故事他大概來不及講了,但可以有人替他講。

第二天一早,趙六讓徒弟去別院請裴硯和沈驚瀾。裴硯如今已是滿頭白髮,沈驚瀾的白玉簪還端端正正簪在髮間,兩個人都上了年紀,但裴硯每天替她簪髮簪的手還是那麼穩。趙六在後臺支了張矮桌,把那個舊布包袱開啟,裡面的段子底稿按年份排了滿滿一桌子。他說這些是老朽幾十年來記的所有段子,從踹門記到換旗,每一段都是親眼見過的。他想把它們整理成一本書,留給以後的人看。但他手抖,寫不了小字了,想讓裴硯替他謄抄一份。

裴硯低頭看著滿桌泛黃的舊稿,最上面那張是幾十年前醉仙樓踹門那段,趙六的字歪歪扭扭的,寫到“沈大小姐一腳踹開雅間的門”時墨水滴了一小片。他說趙先生記錯了——那扇門的合頁是年久失修自己倒的,不是她踹倒的,她只是踹了一下,門自己倒了。趙六說是門自己倒的,但她那腳確實踹上去了,力道大得門板飛進了雅間,砸碎了三隻茶盞。這段不能改——不是踹沒踹倒的問題,是她敢踹。裴硯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就留著。

裴硯沒有讓別人代勞。他每天下朝後坐在正廳書案前,把趙六的舊稿按年份謄抄在宣紙上。他的字還是那麼端正,和當年給沈驚瀾寫發言提綱時一模一樣,只是握筆的手不如從前穩了,寫到第三頁時手指就開始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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