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言已經從那位“通緝欽犯”變成了皇帝親賜的“忠正神匠”,臉上疤痕雖在,神態卻舒展開來。他領著三百多名工匠,將工坊西側一片空地整平成軌道試驗場。按照朱瞻均畫出的尺寸,他們用生鐵澆鑄了兩條“工”字軌道,軌距定為四尺五寸,枕木選用浸過桐油的北方硬木,每根間距二尺。軌道從煤場一直鋪到永定河碼頭,總長三里有餘。軌道盡頭,架著一臺通體漆成玄黑色的鐵車:車身長兩丈餘,前頭是豎立的銅鍋爐,煙囪高聳,爐門大敞,露出熊熊炭火;後頭連著一串平板敞車,一共十二節,每節可載煤千斤。
這臺車,朱瞻均給它取名“飛廉”。
試車那天,天色微陰。朱瞻均特意請了禮部尚書呂震、工部尚書吳中等朝臣來觀。于謙早已到了,正圍著“飛廉”仔細端詳,不時問道:“沈公,這車真能用蒸汽拖動十二節煤車?”沈墨言點頭:“於侍郎不信,可以上車一試。”于謙笑道:“那便坐一坐。”
呂震卻面色發白,站在十步之外,怎麼也不肯靠近:“殿下,老臣聽聞鐵獸噴火,恐有傷風化。這車若翻倒,豈非要釀出人命?”朱瞻均笑了笑,親自走過去攙住他的手臂:“呂尚書放心,這車有制動鐵閘,輪下還有鐵軌,翻不了。便真有什麼意外,孫臣今日也在這車上,陪尚書一起。”
呂震被半扶半拽弄上了車,臉色蠟黃,兩手死死攥住車欄。蕭七娘在鍋爐旁添了一剷煤,沈墨言扳動汽門,只聽“嗤——”的一聲,鐵車猛地一顫,隨即輪軸緩緩轉動,順著鐵軌向前滑去。“動了……真的動了……”呂震顫聲道。鐵車越走越快,煙囪裡噴出黑煙和火星,車輪碾過鐵軌,發出連綿的“鏗鏘”聲,像一條鋼鐵長龍貼著地面呼嘯前行。兩旁看熱鬧的匠戶子弟開始還怕,後來跟著車跑,齊聲喊:“走了!鐵車走了!”
兩刻鐘後,“飛廉”穩穩停在永定河碼頭。十二節敞車滿載的煤炭被碼頭力役一筐筐卸下,早有等候的漕船靠岸裝載。朱瞻均跳下車,拍拍爐門,回頭問呂震:“尚書以為此物如何?”呂震從車上下來時腿還在抖,卻沉默良久,才道:“老臣……老臣從未想過,鐵也能自走。”于謙撫著鐵軌,望著遠方的煙塵,緩緩道:“殿下,此物若鋪遍天下,萬里之遙,不過朝夕之間了。”
可朝中並不都這麼想。
次日,禮部尚書呂震一本奏上,說“鐵軌鋪地,破壞風水;火車噴焰,驚擾百姓。西山工坊勞民傷財,望陛下慎之”。訊息傳到工坊,沈墨言氣得將手裡的銼刀摔在案上:“這呂震坐過飛廉號,又翻臉不認?”朱瞻均卻只一笑:“他認了一半,已算難得。還有一半,要用事實去說。”
於是朱瞻均連夜命人趕製了一道奏疏,附上詳細的賬冊:西山煤場至通州,運輸一石煤,用騾馬需耗草料銀一錢二分,耗時一日;用飛廉號拉十二節煤車,一次可運十二萬斤,燒煤不過二百餘斤,折銀三錢,還不用歇馬。若年年運煤十萬石,鐵軌修造之費,三年便可回本。何況鐵軌修好後,還能運糧、運貨、運軍械。朱棣看到賬冊,頗為意動,又召朱瞻均當面細問了一遍。朱瞻均說:“陛下,這鐵軌眼下只在西山到通州一段,孫臣所求,也只在試驗。若陛下允准,先修這八十里。待飛廉號跑順了,來日往南連到徐州利國監、往西連到宣府,大明的兵糧調運,再不用看天下臉色。”
朱棣盯著他良久,忽然笑了:“你嘴上說試驗,心裡想的,怕是比朕的江山還大。”朱瞻均連忙跪下:“孫臣不敢。”朱棣擺了擺手:“朕許了。西山至通州,由工部撥銀,你督造此事。朝中再有閒話,你拿賬冊堵他的嘴。”朱瞻均伏地叩首:“謝陛下!”
訊息傳出,西山工坊一片歡騰。沈墨言帶著工匠日夜趕製鐵軌,又把飛廉號拆開檢修了三遍;蕭七娘則帶人趕製車軸、滾珠軸承,還從庫房裡翻出幾箱上好的松木,為飛廉號換了新的車廂木板。朱瞻均也索性在西山腳下搭了一間臨時軍帳,親自盯著每一段枕木的鋪設。
六月末的黃昏,朱瞻均與于謙沿著剛鋪好的鐵軌散步。遠處“飛廉”正拖著一列空車緩緩試跑,煙囪裡的黑煙映著晚霞,像一條墨色的綢帶。
于謙忽然開口:“殿下可想過,這鐵軌若真修成,來日恐怕不只是運煤運糧。”朱瞻均腳步微微一頓:“先生是指……”于謙望向京師方向:“如今北元已破,東宮徹底失勢,殿下這位皇太孫的位置算是坐穩了。但朝中舊臣眾多,禮部尚書呂震這一關過了,還有千百道耳目口舌。殿下想以機巧富民強國,單靠一處鐵軌還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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