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後的第三日,寧馨挺著五個多月的肚子,帶著一大摞賬冊,踢開了忠親王府正院的門。小燕子正蹲在石榴樹下啃一隻蘋果,看見寧馨身後兩個丫鬟抬著的那隻紫檀木箱子,差點被蘋果噎住。寧馨指揮丫鬟把箱子抬進書房,拍了拍箱蓋,說這些是王府所有的賬冊——田產地契。庫房清冊。各處管事的花名冊。近三年的收支總賬,全在這兒了。又說按規矩大婚後三日新婦要接手府中內務,皇后娘娘特意讓她來教,話先說前頭——這些東西看著嚇人,其實不難,只要心細肯學,沒有學不會的。她阿瑪說過,世上最難的事是騎馬射箭,賬本這東西,比烈馬老實多了。
小燕子跟著她走進書房,看著箱子裡塞得滿滿當當的藍皮賬冊,有些已經開始泛黃,心裡忽然有些發怵。她識字是爾泰教的,字帖描了厚厚一疊,普通的書信已經能看能寫,可這些密密麻麻的數目字和條款,看起來比滿文還要命。但她說不出退縮的話——她是忠親王府的女主人,是固倫明昭公主,皇后把這座王府的內務交給她,她不能還沒開始就認輸。她深吸一口氣,從箱子裡拿起最上面那本賬冊,翻開第一頁,對寧馨說:“寧馨,你教小燕子。從哪一本開始?”
從那天起,忠親王府的書房裡每天都要多點一盞燈。
寧馨每日上午來教兩個時辰,從最簡單的看收支賬教起——什麼是田租,什麼是俸祿,王府每年有哪些進項,又有哪些固定的開銷。管事們的花名冊每個人名下都標註了職責。年資。俸銀,寧馨讓小燕子一個一個認,認熟了再去見真人,這樣管事們就不敢欺負新主母年輕面嫩。小燕子每天捧著賬冊在書房裡一坐就是大半天,那些數字起初像一群不聽話的蝌蚪在她眼前亂竄,可看著看著,漸漸就看出了門道。她發現庫房清冊上有些賬目平了好幾年沒有動過,一問管事才知道那批料子是爾康當年在福家時以福家的名義暫存在忠親王府的,如今爾康被圈禁。爾泰與福家斷了親,這批料子的歸屬便成了說不清的爛賬。小燕子想了想,讓人把料子清點出來,原樣封好,送到福家去,附了一封客客氣氣的信,說這是貴府早年寄存之物,如今物歸原主。福家那邊收了東西沒有回話,小燕子也不在意。
她還發現廚房的採買賬每個月都比市面上貴出兩成,沒有聲張,只是讓鶯歌從針線局找了個可靠的採辦嬤嬤,跟著廚房管事去了一趟菜市,回來之後把每一項菜價都記下來,對照了賬本上的報價。下個月再報賬時,廚房管事主動把價格壓到了一成五。小燕子也沒有追究之前那五分的差額,只是在稽核新賬目時不經意地說了句“這個月的菜價比上個月公道多了”。管事後背冷汗涔涔而下,從此再不敢做手腳。
爾泰每日從衙門回來,都會先去書房看她。他不催她,也不考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有時候替她磨墨,有時候替她把看過的賬冊整理好摞在一邊。她的手指在算盤上撥得噼裡啪啦,他便在一旁看他的吏部公文,兩個人各忙各的,偶爾抬起頭對視一眼,也不說話,只是彎一彎嘴角,然後繼續低頭做自己的事。
有一回小燕子算了一下午的賬,怎麼都軋不平,氣得把算盤一推,趴在桌上悶悶地說爾泰你是不是也覺得小燕子特別笨。爾泰把算盤拿過來,將算珠一顆一顆撥回原位,溫和地說公主不笨,公主只是太認真了,認真到把一筆賬算了三遍。這個賬不平,不是公主算錯了,是上年結轉的數目寫錯了,錯在上一頁的第三行。他把賬本翻到上一頁指給她看,小燕子低頭一看,果然上年結轉的數字少記了二十兩銀子。她抬起頭瞪大眼睛,說你什麼時候看的?爾泰微微一笑,說方才你看賬的時候,我順便翻了翻。又說他記性還不錯,看一遍就能記住。小燕子愣了一下,然後撲過去搶他手裡的賬本,說不行你得教小燕子怎麼看這麼快,爾泰笑著往後躲,兩個人從書桌邊鬧到書架前。
一個月後的傍晚,寧馨來驗收成果。她坐在書房的太師椅上,翻著小燕子親手謄寫的上個月收支總賬,一頁一頁地往下看。小燕子坐在對面雙手捧著茶盞,緊張得連茶都忘了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寧馨的表情,想從那張英氣勃勃的臉上讀出點什麼。寧馨越看嘴角越高,把賬本合上,往桌上一放,認認真真地看著小燕子。
“小燕子,這套賬目做得比榮親王府的老管事還清楚。不是我誇你——你真的長本事了。從今天起,你就是忠親王府真正的女主人,不只是住在這裡,而是真正掌管著這裡。”
小燕子接過賬本低頭看著封面上自己寫的“忠親王府內務總賬”幾個字,那字跡雖然不如爾泰的工整清雋,卻已經橫平豎直。端端正正。她忽然有點想哭——不是因為辛苦,是因為她終於做到了。前世她什麼都不懂,被人說“大字不識幾個”。“上不得檯面”。“只會翻跟頭爬樹”。她確實不會,也確實不懂,那時候她只會用蠻力和笑聲掩飾自己的無力和心虛。可這一世她嫁給了爾泰,做了忠親王府的福晉,她要替他管好這個家,便從識字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認,一本賬一本賬地看,終於能像個真正的當家主母一樣坐在書房裡稽核賬目。管理下人。處置糾紛。她再也不是那個什麼都不懂的野丫頭了。
她抬起頭看著寧馨,又看著站在門口朝她微笑的爾泰,嘴角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眼眶卻紅了。她說那是寧馨這個先生教得好,寧馨說是學生肯學。小燕子把賬本放下,走過去一把抱住寧馨,小心避著她的肚子,把臉靠在她肩窩裡悶悶地說了一句謝謝。寧馨拍了拍她的背,說謝什麼,你再這樣我也要哭了,容嬤嬤說了孕婦哭對寶寶不好。
那天晚上,爾泰從衙門回來推門進書房的時候,小燕子正趴在桌上寫字。他以為她又在謄賬本,走近一看,紙上寫的是“忠親王福晉小燕子”幾個字,翻來覆去寫了好幾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用力。
他忍不住彎起嘴角,從背後輕輕抽走她手中的筆,拿過一張新紙,在旁邊寫下“福爾泰”三個字,然後將兩個名字並列放在一起——忠親王福晉小燕子,忠親王福爾泰。兩個人的名字並肩排在紙上,一個秀氣工整,一個清雋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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