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門被推開時，紫薇正坐在木榻上望著窗外發呆。她已經在這裡關了整整七天，除了金鎖每日送飯送水，沒有人來看過她。窗外那棵梧桐樹，葉子已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在秋風裡瑟瑟發抖。她看著那些枯枝，忽然覺得自己和那棵梧桐樹很像——曾經枝繁葉茂，如今只剩下嶙峋的骨架。她聽見腳步聲，轉過頭，看見兩個侍衛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說：“明珠格格，皇上傳您去養心殿。”

紫薇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襟。她的衣裳已經有些皺了，髮髻也有些散了，但她還是習慣性地挺直了脊背。該來的總會來。她早就不怕了。

走進養心殿的時候，她看見皇上背對著她站在御案前，手裡拿著一本暗紅色的冊子。她認出那是皇后坤寧宮的冊子，心裡便明白了幾分。她端端正正地跪下去，額頭觸地，聲音依舊是那副溫婉的調子：“兒臣叩見皇阿瑪。”

乾隆轉過身來看著她，沒有讓她起來，只是將那本冊子輕輕放在御案上：“紫薇，朕今天叫你來，是想聽你說一句實話。這些事——是你做的嗎？”

紫薇抬起頭看著那本冊子，目光微微一顫。她認得那個封皮。上次她在皇后那裡見過，當時她不知道里面記的是什麼，現在她知道了。

“是。”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平靜，沒有辯解，沒有哭訴。這倒讓乾隆有些意外，他原以為她會像往常一樣先紅了眼眶，再說一番“兒臣冤枉”的說辭。

“兒臣做過的事，兒臣認。謠言是兒臣讓金鎖傳的。寧馨姑娘那邊是兒臣去挑撥的。福家是兒臣去離間的。老佛爺那邊是兒臣去告密的。髮簪是兒臣讓小安子偷的。”

她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她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沒有一絲畏縮。

“兒臣只是不甘心。兒臣才是皇阿瑪的親生女兒，可皇阿瑪眼裡只有小燕子。皇后眼裡只有小燕子，老佛爺眼裡只有小燕子，連令妃娘娘眼裡也只有小燕子。兒臣從小到大沒有爹，娘等了爹十八年，等到死都沒有見到爹一面。兒臣以為認了爹，爹就會疼兒臣。可爹不疼兒臣。爹疼的是別人家的女兒。”她的聲音終於開始發顫，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卻倔強地不肯低頭，任由淚水淌了滿臉，“兒臣做什麼都是錯。兒臣在清河縣沒有發粥，皇阿瑪就覺得兒臣涼薄。兒臣在徐州說了一句‘髒死了’，皇阿瑪就對兒臣失望。可皇阿瑪有沒有想過——兒臣從小在濟南長大，娘教兒臣要端莊得體。要愛乾淨。要做大家閨秀。沒有人教過兒臣怎麼給災民發粥，沒有人教過兒臣怎麼跟渾身泥垢的人打交道。兒臣不是涼薄，兒臣是真的不會。可皇阿瑪從來沒有給兒臣機會學——皇阿瑪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對兒臣失望。”

她說到這裡終於泣不成聲，跪在地上肩膀劇烈地聳動，哭聲壓抑而破碎。乾隆站在御案前，看著這個從小不在他身邊長大的女兒，聽著她撕心裂肺的哭訴，心裡不是沒有觸動。他知道紫薇說的有一半是真的——她確實從小沒有爹，她確實不知道該怎麼做一個讓他喜歡的女兒。她做的一切，說到底，只是想要他多看她一眼。

可觸動歸觸動。他不能因為心疼就否認一個事實——紫薇做的事已經越過了底線。她不是一個犯了錯的孩子，而是一個精心策劃。步步為營的成年人。

“紫薇，朕問你，”他開口了，聲音平靜而沉重，“你說你不甘心，你覺得朕偏心小燕子。那你有沒有想過——小燕子替你送畫，差點死在圍場上。她醒來第一件事，是替你認親，把格格的身份原原本本地還給你。她欠你的嗎？她不欠你的。她欠你的，她用命還了。你不欠她嗎？你散播她的謠言，離間她的朋友，偷她的簪子嫁禍她——她欠你的，她還了。你欠她的，你打算怎麼還？”

紫薇的哭聲驟然一滯。她跪在地上，眼淚還在流，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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