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有良站在門口，看著王招娣哭，沒有勸，他不會勸人，但他理解。他心裡也不好受，他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在這裡娶妻，在這裡生子，在這裡分家，他的爹孃還住在這裡，他的兄弟還住在這裡，他要走了，去一個陌生的地方，從種地的變成飯館的採買，從農民變成城裡人的跟班，他心裡能好受嗎？但他沒有哭，他是男人，不能哭。

車是僱的，一輛拖拉機，車斗裡鋪了一層稻草，裝著桌椅板凳和鍋碗瓢盆，突突突地開了半個時辰，從趙家村到縣城，一路上顛簸得厲害，鍋碗瓢盆在車斗裡叮叮噹噹地響，像在開一場熱鬧的演唱會。

王招娣坐在車斗裡，抱著一個包袱，包袱裡是她的換洗衣裳和攢了一輩子的私房錢——三十二塊六毛，風吹著她的頭髮，她眯著眼睛，看著路兩邊的莊稼地從眼前退去，房子從低矮的土坯房變成了高大的磚瓦房，路從坑坑窪窪的土路變成了平坦的柏油路，她知道，她的人生也變了，不知道是變好了還是變差了，但變了。

小花坐在王招娣旁邊，身子靠著車斗的木板，眼睛看著前方，她沒有哭，也沒有笑，她只是看著前方，看著那座越來越近的縣城，看著那些越來越高的樓房，看著那些越來越多的行人，她知道，她要在這裡紮根，要在這裡發芽，要在這裡長成一棵大樹，她不能倒，倒了就什麼都沒了。

到了縣城，拖拉機停在東街十字路口。小花跳下車，站在新飯館門口，看著那塊還沒掛上去的招牌，心裡有了一種奇異的感覺，像是站在懸崖邊上，下面是萬丈深淵，但她知道自己能飛，只要張開翅膀，就能飛起來。

“小花私房菜”五個大字，用紅漆寫在木板上，跟村裡那塊一模一樣，她請趙有文寫的，趙有文的毛筆字寫得好，一撇一捺都有勁，她深吸一口氣，把招牌掛了上去。

新的生活，開始了。

小花的飯館在縣城開業後，先去工商局把營業執照和衛生執照都辦了下來，這兩樣東西花了她半個月的利潤，但她覺得值，有執照，就是合法經營，誰也不能來找茬，牆上掛著營業執照和衛生執照，白紙黑字，紅章蓋在上面，客人一進門就能看見，心裡踏實。

生意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好了起來。一開始沒什麼人知道，來吃飯的都是附近的街坊鄰居，東街的裁縫。西街的鞋匠。南街的藥鋪夥計。北街的雜貨鋪老闆，偶爾來吃一碗麵，點一碟滷味，吃完抹抹嘴走了。

小花不著急，她知道需要時間積累口碑，做餐飲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你今天的菜好吃，客人明天還來，你明天的菜不好吃，客人後天就不來了，口碑是一口一口吃出來的，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有的。

她把前臺打成了一個玻璃櫃，玻璃櫃是她找人定做的，木頭的框架，四面的玻璃，裡面裝著每天清洗好的青菜，青菜洗得乾乾淨淨，碼得整整齊齊，一棵一棵地擺著，葉子綠得發亮，根部白得發脆，透過玻璃看得清清楚楚，客人一進門就能看見，知道她家的菜是新鮮的，是乾淨的，是能放心吃的。

她更是天天煮著滷味，香氣從鍋裡冒出來，飄出去半條街，從早煮到晚，從開業煮到打烊，滷汁的味道滲進牆壁裡。滲進桌子裡。滲進衣服裡，附近的鄰居都說“這家小姑娘做的滷味真香，路過就邁不動腿”。

只要聞著香味來小花飯店吃過一回的客人，都變成了小花的回頭客。東街的裁縫吃了一次，第二天帶著媳婦來了，西街的鞋匠吃了一次，第三天帶著孩子來了，南街的藥鋪夥計吃了一次，第四天帶著全鋪子的夥計來了，客人們坐在小花的飯館裡，吃著她的菜，喝著她的湯，抹著嘴，點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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